第68章 孤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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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景明说完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落脚点。
    顿了顿,让妈妈消化一会儿,才对著妈妈说到:“第二件事,“侦察”。”
    他明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他提前画好的表格:
    “南川比桌家桥大得多,你不能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我们分片区来——第一天,集中看汽车站和旁边的菜市场。
    第二天,鼓楼坝。
    第三天,农贸市场。
    第四天,河边电影院那片。”
    他用铅笔在表格相应的区域上画了圈:
    ““每个地方,你要留心观察这几样:人多不多?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赶车的、买菜的、閒逛的)?有没有人摆摊?摆的什么?卖多少钱?””
    任素婉凑近看表格,手指顺著那些横线竖线移动,像是在確认什么。
    ““观察的时候,””陈景明补充,““別直愣愣地站著盯,太打眼。你可以假装在等人,或者去买点別的零碎东西,边买边看。如果看到有卖凉粉、凉虾、冰棍的,就走过去,也买一碗,尝尝味道,顺便问问价钱。但別提你也要卖,就说……是给家里孩子带的。””
    ““嗯。””任素婉应著,低下头,眼睛牢牢锁在表格上,手指无意识地跟著那些项目点过去,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开始演练。
    “第三件事,“记录”。”陈景明把笔递给她,““每天晚上回到住处,不管多累,都要把当天看到的、问到的,填进这个表里。字写不好没关係,自己能看懂就行。但数字要写清楚,多少钱,多少人,这些不能错。””
    任素婉接过笔,手指握得很紧。
    她在表格旁边的空白处试写了几个字——““人多””、““五毛””,字跡歪扭,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还有这个。””陈景明从笔记本最后撕下一页,上面是他凭著记忆,手绘的简易南川地图。
    几个关键地点用圆圈標出:汽车站、一小、二小、鼓楼坝公园、农贸市场、电影院。
    他指了指地图:““这个你隨身带著,认路、找地方用。””
    任素婉接过地图,对摺,小心地放进那个新笔记本的塑料封套夹层里,还用手按了按,確保它不会掉出来。
    陈景明抬起眼,目光落在妈妈脸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安全第一”。
    晚上八点前,必须回到租房或者借住的地方。
    钱要分开放,大头的缝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只留几块零钱在方便拿的地方。
    路上遇到感觉不对劲的人,或者看著乱糟糟的事,別好奇,绕开走。
    万一……我是说万一,真遇到什么麻烦,记得,给舅舅们打电话,或者……找公共电话,打110。”
    任素婉静静地听著,看著么儿陈景明像个操碎了心的小大人,把一件件事、一种种可能,条分缕析地交代给她。
    灯光下,儿子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却有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周全。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点错位,有点恍然——
    什么时候起,需要被这样仔细叮嘱、安排退路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眼。
    眼神里的那种学生般的专注慢慢褪去,重新变回了妈妈特有的、带著忧虑的细致和縝密。
    ““么儿,””她开口,没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回到了这个她最放不下的““家””,““我走了,屋里头的事……””
    她语速平缓,却条理分明:
    “米缸里还有大半缸米,够你吃半个月。
    但你煮饭前,记得把米淘乾净,多淘两遍,现在的米硌沙子。
    菜园子里,茄子、辣椒、西红柿都掛果了,你每天放学去摘点吃。
    別摘顶上的嫩尖尖,掐下面长成了的。
    鸡蛋在灶屋碗柜最上头那格,两天吃一个,补身体。”
    她顿了顿,想起更重要的事:
    “你三舅上回悄悄塞给我的那笔钱,还没动,我放在你书桌右边抽屉最里头,用牛皮纸包著的。
    那是给你预备下学期的学费,莫要去动它。平时开销……”
    她从身上拿著一个手绢包。
    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最大面额是十元,更多的是五元、两元,还有一堆毛票。
    ““这是五十块。””她把钱推到陈景明面前,““你竞赛得的奖金,我留出来的。加上这几天卖冰粉赚的零钱,我也换成整的了。你拿著,万一……万一家里有急用,或者你要买稿纸、邮票,就从这里拿。””
    陈景明看著那叠钱。
    钱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很齐。
    他知道这五十块的“分量”——几乎是家里现在能动用的所有现金了。
    ““妈,这钱你带去南川路上用,或者应急……””他试图推回去。
    ““我带够了。””任素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五十块,二十块做盘缠,三十块备用。够了。这五十块你留著,家里不能一分钱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要是嘎祖祖那边再来问,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就行。””
    陈景明看著妈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他很少见的东西——
    一种把后路都安排好、把最坏情况都考虑过的、近乎“冷酷的周全”。
    这就是他的妈妈。
    平日里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她心里那本帐,算得比谁都清明;她护著这个家、护著儿子的那股劲,比谁都硬。
    ““晓得了。””他点头,收起那五十块,没再推辞。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灯油快没了。
    任素婉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笔记本、地图、铅笔、布袋。
    她把每一样都放好,检查了一遍,又检查第二遍。
    最后,一切都收拾停当。
    她转过身,看向儿子,静静地看了很久。
    ““么儿,””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在屋……门要锁好,夜里莫写太晚。稿子……慢慢写,莫急。””
    陈景明也站起来:““嗯。妈,你也是。到了地方,先安顿下来,莫为了省钱住不乾净不安生的地方。””
    母子俩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那盏火光渐微、即將熄灭的煤油灯。
    橙黄的光晕勾勒著他们的轮廓,在身后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
    周末,早晨。
    任素婉收拾停当。
    今天,她穿了那身最好的衣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拄著拐杖,布袋挎在肩上,陈景明陪著她来到桌家桥等车。
    晨风很凉,河谷里吹上来,拂过路旁连绵的狗尾巴草,草穗齐齐地倒向一边。
    远处层叠的山峦隱在乳白色的晨雾里,只露出模糊而沉默的轮廓。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站著。
    偶尔有过早的农人扛著锄头经过,投来探究的一瞥。
    直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那辆白绿漆皮的早班车摇晃著出现在公路尽头。
    车停了,门““吱呀””打开。
    任素婉转过身,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沉沉地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
    手掌很重,拍得陈景明肩头微微一斜。
    然后她转身,双拐在泥土路面上一点,身体借力,已经稳稳地踏上了车门下的第一级铁踏板。
    拐杖熟练地收回,在车厢地板上一撑,整个人便进了车厢。
    自始至终,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拐紧贴身旁,稳稳地扎根在晃动的车厢地板上。
    她没有回头。
    车门在她身后““哐当””关上,隔绝了內外。
    引擎再次轰鸣,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车身笨重地起步,缓缓加速。
    陈景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追隨著那辆逐渐远去的班车。
    车窗里,妈妈的身影始终面向前方,没有回头看一眼。
    直到车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晨雾瀰漫的公路弯道后。
    透过灰濛濛的后车窗,他能看见妈妈模糊的侧影,始终面朝著前方未知的公路,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望向这个她生活了半辈子、此刻正独自站在路边的儿子和身后的村庄。
    直到那辆车变成一个顛簸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前方被晨雾与山影吞没的公路弯道之后。
    他才转身,背对著妈妈远去的方向,朝那个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迈开了步子。
    他得回去赶稿。
    这周计划要投给《小朋友》副刊的稿子——《寻梦环游记》的改编短篇,还剩一个关键的结尾没有写完。
    他必须赶在下午邮局关门前写完、誊好,投递出去。
    就这样,他们母子二人,如同分开的溪流,奔向截然不同的水域。
    一条线,流向陌生的城池。
    带著一个写满计划的笔记本,一张手绘的粗糙地图,一小袋承载著希望与风险的本钱,和那句沉甸甸的““好!我去!””的承诺,去丈量全然未知的市场与人潮,去面对嘈杂的街巷与冷漠的打量。
    另一条线,留在熟悉的土地上。
    守著半缸需要仔细淘洗的米,一园需要按时採摘的菜,五十块压在心底的保底钱,继续在稿纸的格子里与遥远的邮路之间孤独跋涉。
    同时,也必须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警惕著来自同一条血脉根系下,那些熟悉的审视、算计与可能的风雨。
    母子二人,就此踏入了各自“孤立无援”、却又必须“独自面对”的“战场”。
    故事的下一页,將在两个相距数十里、截然不同的坐標上——
    南川县城某个喧囂沸腾的街角,与桌家桥村那间重归寂静、只亮著一盏煤油灯的小屋——
    同时,被艰难而执著地书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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