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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置换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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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我去!”
    陈景明听到妈妈任素婉口中吐出这三个字,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咚”地一声落了地。
    路定下了。
    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把它从煤油灯下的草图,“踩成实实在在的脚印”。
    他立刻稳住心神,声音压得平缓而清晰:“妈,那你记著,去了南川,头三天,不著急找摊位。就专心做我纸上写的这几件事,一件一件来。”
    接著,他拉过那张“南川观察记录表”,手指点在第一条上,加重了语气,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第一条,落脚点”。这是头等大事,比卖冰粉还要紧。”
    顿了顿,继续道:
    “您到了南川汽车站,先別急著往热闹地方逛。
    就在车站附近,找那种看上去乾净、住户多、晾衣服的竹竿伸出窗户的巷子。
    挨家挨户,或者找巷口坐著的大爷大妈问,有没有小房间出租,或者有没有人家愿意让个单人铺位,短期住十天半个月的。”
    看了看妈妈,他给出了更实际的考量:“价钱上我们可以稍微多给一点,但关键是人要可靠,住处要安全。最好找那种家里常有老人或者妇女在的院子,这样您一个人住著,我也放心些。”
    说完基础的租房思路,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可能更优、但也更需人际技巧的方案:
    “当然,如果我们在南川有亲戚,愿意让咱们借住两个月,那是最好不过。能省下一笔房租,这笔钱我们可以拿一部分当作报酬给他们,或者……”
    他抬眼,目光落在妈妈脸上,说出那个在心底盘算已久的筹码:“等八月底咱们回来,可以把冰粉的配方和详细做法留给他们。他们要是愿意,接著做也行,就当是一门小营生。”
    任素婉一直安静地听著,直到听见么儿最后一句话。
    她猛地抬起头,动作猛地让凳子都发出“吱呀”一声,又急又冲地打断了他条理清晰的分析:““等一哈……你刚刚说啥子?把方子留给別个?””
    她的声音无意识的陡然拔高,甚至整个人下意识地朝陈景明方向倾了倾,眼睛瞪圆了:
    “么儿,这个方子是你想了多久、试了好多回才弄成的!是我们屋里头现在唯一能换钱的东西!凭啥子……凭啥子要白白送给別个?”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著,“就算借住,我们给房租,给饭钱,不行吗?为啥非要把吃饭的傢伙交出去?这……这是我们娘俩一点点试出来的啊!”
    她不懂那些““长远战略””,她只知道,这碗冰粉里,有儿子熬夜琢磨的心血,有她鼓起勇气站出去的汗水,是他们在旁人眼光里挣来的一点底气。
    这东西,金贵著哩!哪能说给就给?
    陈景明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讲大道理。
    他等了一会儿,等妈妈那股急切又带著痛惜的情绪,像潮水般稍微退下去一些,才平静地开口:““妈,我晓得。这个方子来得不容易,是你我费了心血弄出来的,像养个娃儿一样。””
    话锋一转,他引导妈妈看向现实:“但你也看到了,在桌家桥,这东西卖不久。等过了这几天新鲜劲,等有人也跟著卖——王婶今天看我们桶的眼神,你注意到没?——我们这摊子还能不能摆下去?就算摆,一天能卖几碗?”
    他顿了顿,让妈妈消化这个事实。
    屋外,山脚下另一个桌家院子养的那只土狗又“汪!汪!”地叫了起来,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陈景明等那狗叫声歇了,才继续开口。
    他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们再往深里想一层。就算到了南川,找到了地方摆摊,又能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稍微停顿,然后才拋出更实际、也更让任素婉心头髮紧的困境:
    ““暑假一过,我必须回学校上课。
    到时候,你一个人在南川,腿脚又不方便,能天天一个人跑出去摆摊、收摊吗?
    万一遇到点啥子麻烦,人生地不熟的,找哪个?””
    任素婉的嘴唇动了动,么儿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砸在她刚才那股““闯出去””的衝动上,把底下冰冷的现实砸了出来。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里,拖著条不方便的腿……那画面想想让她后背有点发凉。
    陈景明观察著妈妈的脸色,没有继续施压,而是把话题转回““配方””上,语气变得更务实:
    ““但现在,如果我们跟愿意借住的亲戚说,不白住,我们用这个能挣钱的冰粉方子来换。
    你把桌家桥这几天怎么卖出去的,多少人夸好吃,清清楚楚讲给他们听。
    他们看到这是实实在在能来钱的营生,心里会咋想?””
    任素婉下意识地顺著儿子的话想下去,眉头微微鬆开些:““那……那估计是愿意的。谁不想多个进项?””
    ““对。””陈景明肯定道,““他们不但愿意让我们住,还会巴不得我们早点教,教仔细点,因为这事关他们自家以后的收入。我们遇到的麻烦,比如找摊位、躲城管,他们为了自己以后也能做,就会更上心帮我们打听、想办法。我们就不再是『求人借住』,是“『合伙探路』”。””
    这个角度让任素婉愣了一下,她没想过““借住””还能变成这样。
    陈景明见妈妈听进去了,才拋出那个更核心、也更为自己未来铺垫的理由,不过话到嘴边,变成了更朴素的表达:
    “妈,你再想想,冰粉这东西,做法就那几步,不难学。
    我们能做,別人看多了、试几次,也能摸出门道。
    “它不像山里的老参,挖一根少一根。
    它更像我们找到的一口甜水井。””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井就在那儿,水是活水。
    我们能打水,別人迟早也能在旁边打一口。
    “我们趁著別人还没找到这口井,或者还没学会打水的时候,用这『打井的方法』和『井的位置』,去换点更牢靠的东西——比如一块离水源近、能让我们安稳住下来的地儿,或者一个愿意帮我们看顾水井、心里念著我们好的邻居。”
    你说,这买卖,长远看,是不是更划得来?”
    任素婉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低著头,不再看儿子,只是无意识地、反覆地捻著围裙粗糙的一角,捻起,鬆开,再捻起。
    么儿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耐心地,把她心里那层基於““捨不得””和““怕吃亏””垒起的硬壳,一点点刮开。
    露出底下更真实的恐惧——对独闯陌生地的恐惧,对生意守不住的恐惧,以及对““给了別人自己就没得””的恐惧。
    现在,儿子给她指了另一条路:用这个捂不热的东西,去换一个落脚点,换一份同盟关係,换一条或许更稳当的退路。
    屋外传来隱约的虫鸣。
    终於,任素婉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儿子,眼神复杂;没直接说同意,而是喃喃般低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表姨婆……確实是难。
    帮一把,也应该。
    要是……要是这法子真能让她日子鬆快点,我们在南川,也算有个能照应的……”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又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略显粗大的手。
    这双手,刚刚才抓住一点希望的实感,现在,却要学著鬆开,去换一个更遥远、更不確定的未来。
    决定,就在这沉默的捻动围裙的动作里,慢慢地、艰难地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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