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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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色深沉,煤油灯的火苗在陈景明的拨动下,向上窜了窜,光线陡亮,將墙上那幅印著“1998年年历——迈向新时代”的褪色彩画映得更清晰了些。
    桌上摊开的,不再只是冰粉的帐本,还有几张他下午新画的草图——
    简陋的南川街道示意图,几个红圈標出了“鼓楼坝”、“汽车站”、“农贸市场”。
    以及,那张触目惊心的“销售曲线图”与“市场天花板推演”。
    坐標线是用尺子比著画的,很直,那些代表销量的点,却像被什么东西用力砸过,高低错落,触目惊心。
    陈景明指著销售曲线图说道:“妈,你看这里。”
    任素婉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围裙粗糙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些线条和数字上,有些茫然,又努力想看清什么。
    “妈,”陈景明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指著,那条陡然攀升又迅速回落的首日销量曲线:“第一天,四十三碗。那是『脉衝』,是『烟花』。后面这几天,”
    顿了顿,手指移向后面几乎拉平的点,“二十五,二十八,三十……这才是常態,是我们在这个小池塘里,能捞到的、最实在的鱼了。”
    任素婉盯著那条线,没说话。
    但她的脚却在地上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一下,布鞋底摩擦著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听不懂什么“脉衝”、“烟花”,但她看得懂数字在变小。
    陈景明抬起眼,看向妈妈被灯光照得有些明暗不定的脸:“桌家桥小学,三百个学生,能天天掏出五毛钱买零嘴的,最多五十个。我们已经碰到快三十个了。池塘,快见底了。”
    任素婉的手指停住了。
    这次,她听懂了,也知道““池塘,快见底了””是什么意思——到顶了。
    就像水田里的水,再怎么舀,也只能舀到那么多。
    她心里那点因为近日收入而生出的踏实感,忽然晃了晃。
    “而且,”陈景明继续,声音压低了些,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院坝里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也可能是风吹动了竹叶,但母子俩的耳朵都下意识竖了一下。
    “嘎祖祖家今天来这一趟,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尝到了甜头——不是冰粉的甜,是『可以拿捏我们』的甜。明天,后天,可能还会有別的说法,別的由头。王婶那里,今天下午是不是也多问了两句『分成』的事?”
    任素婉的手猛地收紧,抓住了自己的膝盖,粗糙的裤料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白天被““视察””时那种如芒在背的难堪、那碗被舅婆理所当然端走没给钱的冰粉、那些在耳边绕来绕去的含沙射影的话……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冰凉的现实,压在心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发紧。
    她想起下午王婶看似閒聊时,那探究的眼神和那句“素婉,你这生意要是做稳了,咱们那分成……”。
    “那……啷个办?”她问,声音乾涩,带著白日积攒下的疲惫,也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半大孩子答案的依赖。
    陈景明停顿了一下,看著妈妈眼睛里映出的、跳动不安的灯火,慢慢开口:
    “妈,桌家桥这个摊子,对我们来说,现在有两个作用:一是每天稳定的二三十块钱收入,这是『粮草』。二是……”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了那个用红墨水重重圈出的““南川市””三个字上。
    “二是练兵场。我们在这里学会了怎么生產,怎么销售,怎么应对顾客——也学会了怎么应付嘎祖祖、舅婆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但练兵场,不能一直待下去。兵练好了,刀磨快了,要上真正的战场。守著这个快见底的池塘,等著別人把网伸进来,不是办法。””
    任素婉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看著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南川市”,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那地方,她只在几年前赶大集时远远路过一次,街上人多得让她心慌。
    ““你的意思是……””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陈景明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上,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的规划感,“我们需要分兵。”
    他翻开新笔记本的第二页。
    上面是他用钢笔工整写下的方案,標题是:【双线作战战略:南川开拓与根据地守卫】
    “第一条线,南川开拓。”陈景明的手指划过第一段文字,“南川是县城,人多,市场大。暑假马上到了,镇上的学生娃娃是散了,但城里逛街的人多,车站、公园、电影院门口,都是人流。冰粉在那里,一天卖一两百碗,不是不可能。”
    任素婉怔住了,手下意识攥紧了围裙。
    去南川?
    她一个跛脚的妇人,独自去一个人生地不熟、听说三教九流啥人都有的县城?
    那里没有熟悉的王婶屋檐,没有看得见的院墙,只有陌生的人和看不透的“规矩”。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臟。
    但几乎同时,白天嘎祖祖那句““莫忘了本””,舅婆那刀子似的审视目光,王婶话语里那点微妙的试探,以及自己脱口而出那句““闷””后心里那空落落又带著刺痛的感觉……都化作了另一股蛮横的力量,衝撞著那恐惧的藤蔓。
    不能让么儿一个人扛所有事。
    他才多大?
    肩膀还没长开,却已经像个老把式一样算计进出的每一分钱,背著小山似的桶走几里山路,对著帐簿写写画画到深夜。
    她这个当妈的,难道就只会躲在后面,等著他安排好一切,然后继续缩在这个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的屋檐下,忍受那些目光和话语?
    还有……南川。
    那个只在別人口中听过、代表著“外面”、“热闹”、“机会”、甚至有一点点“不一样活法”影子的地方。
    她心里那点几乎被柴米油盐磨成粉末的、属於更年轻时的、对“外面世界”的“隱秘渴望”,像一颗被深埋的草籽,被这陌生的风一吹,极微弱地,顶开了一线坚硬的心土。
    她声音发颤,带著不確定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我……我一个人去?””
    ““不是一直一个人。””陈景明立刻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先定个目標:“『暑假会师』”。妈妈您先去打前站,摸清情况。等学校一放假,我立刻过去跟您匯合。最多半个月。”
    说完,他从笔记本里小心地抽出一张纸。
    那是他从算术本上仔细撕下的格子页,用钢笔打著横线,製作成一张简易的表格:
    “【南川市场观察记录表】:
    人流密集点(记录位置、时间段、人群类型——赶车的?逛街的?歇凉的?)。
    竞品调查(有什么小吃?价格?生意好不好?摊子怎么摆的?)。
    摊位成本(有无固定摊位?租金多少?要给什么人交『管理费』吗?)。
    住宿与交通(租房大概多少钱?有认识可靠的人家能借住吗?从车站到这几个地方怎么走?)。
    潜在风险(穿制服的人多久来一次?凶不凶?有没有看著不好惹的地痞在附近转悠?)。”
    陈景明把写满字的纸轻轻推到妈妈面前,手指在““住宿””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点了点:
    ““妈,您去南川第一要紧、最要紧的事,就是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租个小屋,或者能找到可靠的人家借住,安顿下来,心才能定。
    哪怕多花两天时间找,也一定要找稳妥的。””
    任素婉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工整却略显稚嫩的字跡。
    那些陌生的词语让她眩晕,但儿子一条条拆解开来,她又似乎能模模糊糊地抓住那个方向——
    先找窝,再看人,再看有没有同行,再看“规矩”。
    “找到了住的地方,”陈景明继续往下说,他的手指依次点过地图上那几个红圈:“您就按这张纸上写的,去这几个地方转转。不用急著卖,就看!”
    看:
    “去鼓楼坝,看下午是不是真有那么多人摇扇子歇凉?是老人多,还是带娃娃的妇女多?
    去老汽车站出口,看那些等车的人,有没有人买吃的?他们一般等多久?
    去农贸市场,看人往哪边涌?有没有卖零嘴的挤在门口?””
    ““还有,””他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前倾,““偷偷看看,有没有人已经在卖类似的东西?是凉粉、凉虾,还是別的?他们卖多少钱一碗?摊子摆得亮不亮堂?跟旁边摆摊的人搭不搭话?……””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最重要的是,看看穿制服的人管得严不严,多久来一趟,会不会掀摊子。””
    陈景明慢慢引导著,把一场复杂的、充满不確定性的“侦察”,变成了妈妈能理解、能迈出脚去做的具体事情:找房子、看人流、看別人怎么卖、问价钱、看“官家”管不管。
    任素婉听著,眼睛一眨不眨。
    儿子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懂。
    那些字她都勉强认得,但组合在一起——“竞品调查”、“潜在风险”、“点位评估”……这些词太陌生了。
    但那个意思,她明白了:他让她去闯,他在后面撑著。
    “对外,”陈景明稍稍坐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音量,“我们就说,你去先锋镇煤矿看我老汉去了,顺便看看矿上家属区有没有你能做的零活,缝补浆洗啥的。过段时间就回来。这样,嘎祖祖他们暂时也找不出什么茬,王婶那边也好说。”
    任素婉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著儿子被灯光勾勒出的、还带著稚气的侧脸,看著他因为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著他摊在桌上那些凝聚了无数个夜晚思考和计算的纸页。
    这个才十二岁的男孩,肩膀单薄,却好像已经试著在扛起这个家的未来。
    一股强烈的酸涩衝上她的鼻腔,混合著心疼、愧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被託付的悸动。
    ““不行。””她忽然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你嘎祖祖、舅婆那一家子人……你一个娃儿家,怎么应付得来?””
    她的担心实实在在,像铁锚一样拖住刚刚升起的那点念头
    “妈。”陈景明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但很有力,“桌家桥的舞台,对你来说,已经太小了。你今下午说,『这地方有点闷了』。”
    任素婉愣住了,泪珠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听见了。”陈景明看著她,却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你不是隨口抱怨,你是真的觉得闷。你觉得心里还有劲儿,不止能每天守著卖三十碗冰粉;你觉得自个儿还能做更多事,不止能应付嘎祖祖家的冷言冷语和那些打量。你觉得……你可以走得更远,看看別的活法。”
    任素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反驳,想说“我没有”,但发不出声音。
    儿子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心门。
    里面关著的,正是那种日復一日积累下来的、对狭窄天空和逼仄人际的“倦怠”,以及一丝连自己都羞於承认的、对“更远处”的模糊想像。
    “但你觉得,你不能走。”陈景明继续说,目光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深处,“因为你是妈,你要护著我,守著家。你觉得你的责任就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妈,你的责任,不是把我死死护在身后。
    你的责任,是给我看看,一个人就算腿脚不便,就算没读过多少书,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能往前走出多远的路。
    你的责任,是让我晓得,我妈不只是任素婉,不只是谁的媳妇、谁的妈,她自个儿,就能是一座山。”
    油灯的光在他清澈的眼睛里跳动,映出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这个家,””他说,声音里带著不容动摇的坚定,““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一辈子被捆在桌家桥,捆在嘎祖祖家的眼皮底下,捆在这些让你『闷』的人和事里头。我们得一起往前走,只是……这次需要分开走一段。你往前探路,我守住粮草。等你站稳了,我立刻就来。””
    任素婉的眼泪,终於决堤般滚落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甚至不完全是感动。
    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彻底“看穿”、心底最隱秘的渴望被“点燃”、同时又被无比“信任”和“託付”的巨大衝击。
    这衝击混杂著恐惧、茫然,但更深处,却有一种沉睡已久的力量,开始隆隆作响,试图挣破那层厚重的外壳。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手指碰到脸颊,皮肤是烫的。
    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茧子和细微伤口的手,这双手能搓出滑嫩的冰粉,能熬出香醇的糖浆,能种地,能洗衣,能撑起这个灶房……难道就真的,走不出桌家桥吗?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南川市场观察记录表”上,落在那些红圈上,最后,落在儿子沉静而充满信任的脸上。
    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换了一轮。
    她才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喉咙时带著哽咽后的颤音,但却异常绵长:““好!我去!””
    虽然,脸上还掛著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里的犹豫、胆怯和浑浊的疲惫,像被一场暴风雨洗刷过,渐渐沉淀下去,露出底下她自己也未曾清晰见过的、坚硬而清晰的底色。
    那底色里,有母亲的天性,但更多是属於“任素婉”自己的、破土而出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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