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发小

    吕建军总算吃完了，他妈也將他带了回去，家里剩下了父母和吕小龙三个人。
    吕小龙主动去捡碗洗碗，如此的勤快，震惊了父母。
    连一向喜欢在家里摆严肃谱的父亲，都忍不住侧目，以为儿子被换了个人。
    好在是天色较暗，夜色遮掩了他的神色。
    还行，虽然拜师这问题，让他很忧心，但看来在外面这么久，这小子也总算是学到了一些做人，能看个眉高眼低的，主动做饭、洗碗，也进步很大了。
    心里的那点火，又消去了几分。
    虽然仍然为么儿子的前途忧心，但回来已成事实，再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慢慢再说吧。
    或许，他今晚勉强可以睡得著。
    吕小龙不但洗好了锅碗，还给全家人烧了洗澡水，还给把盆子都准备好。如此之殷勤，连环殷勤之举，让父亲的脾气暂时没有了。
    可以说，这完全都在吕小龙的掌握之中。
    还有什么比哄父母更容易呢？
    稍微勤快、听话、懂事，就能安抚他们。
    明天他继续做饭，就不信他爸还能不消气。
    天气已经很热，洗了澡也睡不了，吕小龙把两张凉床搬了出来，在外面先乘会儿凉再说。
    凉床是竹子做的，热天睡著很凉快，没有风扇的时代，解暑就指望它了。
    父母坐著一张凉床，一边打著扇子赶蚊子，一边聊著接下来的农活安排，哪块地要间苗了，哪块地要打老叶了，哪块地又要锄草了等等，看天气恐怕过几天要下雨，哪样活要优先赶著做等等；
    吕小龙则躺在另外一张凉床上，睁眼就是满眼的繁星，一闪一闪的，就像镶嵌在天穹的宝石，近得仿佛就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一般。
    这时候的天空，是那样的纯净清澈，美得让人暂时忘却了烦恼。
    躺了一会儿，忽听到有人叫他：“小龙，你回来了？”
    回头一看，是个半陌生的脸，十五六岁的少年。
    半陌生少年很自来熟的走到近前，然后坐在他的旁边，问他：“你怎么回来了？放假的吗？”
    吕小龙有点发懵，缓缓才想了起来，这是自己的髮小，吕昌雄，一起玩到大、一起读书、一起放牛的朋友。
    好傢伙，实在难以將后世那个满脸沧桑、鬍子拉扎的中年油腻胖子，与眼前这张少年的脸联想起来。
    时隔几十年，他已经忘记了发小当年的模样。
    难以想像，不到百斤的瘦弱少年，將来能长到快二百斤的糙汉子。
    当然，他自己也是一样。
    吕小龙笑了。
    时间真是一把猪饲料。
    像这样的本村发小，他还有四五个，都是差不多的同龄人，只不过，大家后来的际遇不同，很多人就走散了，各奔各的前程。
    吕小龙看著朋友的眼神，从陌生懵逼，再到认出来时的灵光一闪，再到认出来后的惊喜，脸色可谓是一波三折，十分精彩，幸好夜色掩盖了，否则，朋友肯定要鄙视他。
    怎么地？在外面当学徒涨了见识，就了不得了？就不认识自己兄弟伙了？
    吕小龙坐了起来，与兄弟开始吹牛逼。
    好在他特意摆的凉床，与父母的凉床隔得有点远，他们小声吹自己的，父母那边听不到，不会那么尷尬。
    “我跟我师父干了一架，妈的，说的是师父，根本不教东西，问他也不回答，你说我自己偷著看、偷著学吧，他一到关键地方，就把老子支开，连看都不让看，生怕老子学会了，草！”
    吕小龙抱怨无比。
    “你这不是亲戚介绍的位置吗？怎么也这样搞？”吕昌雄问道。
    “唉呀，外面都不讲这些的，都很奸。”
    两个人又聊了些別的，然后又聊到另外一位共同发小，吕小星，说他爹托人让他当了焊补学徒。
    这时候铝锅、铝桶、铝瓢、铝盆什么的很多，很容易烧破，破了肯定也捨不得扔，於是催生出了焊补这一行业。
    一般是挑著一个炉子，再带一些焊锡，走村串巷地叫卖补锅。
    不但铝锅这种有焊补师傅，就连塑料盆、塑料筲箕等坏了，人们也捨不得扔，也会等有人吆喝来修时，让人给补一补。
    提到吕小星，吕小龙自然记得，他確实干了几年的焊补，整个人干得灰头土脸的，十指似乎永远也洗不乾净，后来这个行业消失了，他又去学別的。
    总之，行业做得越多，人越倒霉，没一个发財了的。
    这时候学各种行业的都有，还有学吹拉弹唱的，红白喜事都需要用上这些，所以，也有人学；然而后世变化大，这些人也被淘汰革新，被后来的洋鼓洋號给取代。
    可以说，人们处在一个巨大变化口上，而不自知。
    俩人聊了好久，吕昌雄才离开，约定明天再一起去那几家玩。
    吕昌雄走后，吕小龙也不知不觉就在凉床上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母亲给自己的凉床支上了蚊帐。
    可怜她自己也是干了一天的农活，这时候正累得想睡觉，还得给么儿子支蚊帐，操碎了心啊。
    这就是养儿99，常忧一百岁吗？
    迷迷糊糊中，不知道睡了多久，听到了一些动静，吕小龙睁开眼睛，拉开蚊帐，看到天微微亮，父亲正拿著帽子准备出门，手里还拿著一个空的玻璃罐头瓶。
    听到父母的小声对话，原来他们是要下地，给棉花捉虫。
    棉花这时候快长到齐腰了，虫子多得嚇人，农药都打不死，有些几厘米长，喝农药等於营养液，完全不惧，需要徒手去捉。
    他们带的那个罐头瓶，就是装虫子的，装满了带回来餵鸡正好。
    捉虫还得趁早，虫子喜欢趁著早上露水未乾，天气还凉快时，就出来吃棉花的叶子和花，这时露在外面正好捉；等太阳大了，它们就躲在叶子背面躲荫，不容易发现，捉不乾净。
    刚好干这个活对人也好，捉虫也凉快，到太阳晒了时，捉不到虫了，就回来做早饭吃。
    父母正要离开，见么儿醒了，就交待他一句：“我们去捉虫去了，你等太阳来了，就把凉床收了搬进去，知道不？”
    得，其实还是拿他当孩子看的。
    这些活，他还用交待吗？不搬进去难道继续大太阳晒著？
    他们甚至没让他一起去下地捉虫。
    而在前世时，他甚至会因为没叫他下地，而沾沾自喜，又是逃过农活的一天。
    没待他回答什么，父母就离开了。
    此时，天上的星还没有褪完，还掛在天上眨著眼睛，真正的披星戴月。
    拿掉蚊帐，此时太阳还没完全出来，露水正浓，微风轻轻一吹，还挺凉快的。
    在凉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吕小龙就起床，收了凉床，起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