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使命与抉择

    孟言再次停顿，呼吸更重，他的声音开始在岩窟中迴荡：
    “还有睢阳。
    “张巡，许远，还有满城的百姓……他们在守什么？守的是江淮屏障，是为身后万千生民爭取时间的每一刻，是『虽知不敌，亦须奋战至死』的那一口气。
    “土木堡之变，英庙北狩，京师震动，於廷益『言南迁者，可斩也』，他守的是什么？是我大明天下无敌，国运不衰，是江山社稷……不倾。”
    忽然，他猛地起身，抬起手臂，直直指向岩窟外：
    “是！我知道，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那边是人，是王朝，是文明！而这边……”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是兽。一条蟒，一群鹰。”
    转而又抬高：
    “但……为什么不一样？
    “那傢伙……它在守什么？几颗蛋？一堆石头？
    “不是！是它只有那些了，那些是它这个族群，它这条命，能延续下去的最后希望！
    “那些鹰……它们要的早就不是一顿饱饭，它们是要斩草除根！是要彻底的、连蛋壳都不剩的毁灭！”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著，忽然低下头，抬起自己紧握的双手，摊开。
    手掌心，是被汗水浸湿的那枚“雾隱晶核”，冰凉坚硬：
    “而我呢……？
    “我……在干什么？
    “我在记录它怎么一步步被逼到绝路，计算它流的每一滴血、掉落的每一片鳞值多少钱……我在它的蛋被砸碎、眼睛被啄瞎的时候……看著。”
    静默，骤然降临在洞窟。
    只有篝火中的木柴，发出最后几声微弱的、噼啪的爆响。
    孟言看向了朱璃和墨璇。
    朱璃眼底的数据流出现了极为罕见的紊乱。
    墨璇脸上所有玩笑、所有轻鬆的神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全然的肃穆和震动。
    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一点点，声音陡然低沉、沙哑，充满了疲惫：
    “对不起……我……我有点失控，让你们担心了……”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让声音恢復平稳：
    “我……没事，我知道，我们是顾问……墨璇你说得对，该撤了……最正確、最安全的选择……该撤了……”
    他喃喃著，忽然有些痛苦一样，捂住额头：
    “但是……我的任务，早就超额完成了……三万点？早就超过了！四万点？唾手可得！
    “但是——”
    他突然顿住，没头没尾地话锋一转，像是在问自己，或是朱璃与墨璇，又像是在问这片寂静的岩窟：
    “拼命挣这些贡献点，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那点儿中二梦想，什么很酷很炫的功法、魔法？
    “为了回去交任务时，论坛上多点人喊『大佬牛逼』？
    “为了可能压根不存在的『年度最佳新人奖』，在公司表彰会上出个风头？”
    他抬起手，再次看著掌心那枚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雾隱晶核，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自嘲：
    “我要是真想出风头，根本……不用来心正国际。
    “我脸皮够厚，跟著我导师，照样能在学术会议上蹭吃蹭喝，照样能跟那些学术大佬混个脸熟，然后稳扎稳打，未必不能……混出点名堂。
    “那要是只为了混出点名堂，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贡献点？为了……这些石头？羽毛？血？”
    他越说声音越小。
    问完这一句，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静静注视著他的朱璃和墨璇。
    “是为了你们。”他清晰地说。
    “是为了弄明白，你们从哪儿来，你们的文明经歷了什么，为什么只剩下你们这样的『火种』。
    “是为了有一天，如果我足够强，走得足够远，走到能对著你们那片文明的时候，可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而不是只能看著、嘆气。”
    他的声音，越发清晰了：
    “我承认，刚被猫老大……被摩琳顾问找上的时候，我心很野。
    “我觉得我能凭这个『共鸣师』的身份，在心正国际做一番大事，像霍去病那样封狼居胥，像苏武那样持节不屈，或者哪怕只是像那些在史书里只留下一个名字，甚至没有名字的人也行，只要能为一个时代、一个文明，做点实实在在的、能被记住的事。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我那时觉得，我命由我。
    “现在我明白了，我现在就是比不了冠军侯，比不了典属国，连千里冒雪驰援疏勒的范羌，连疏勒城里任何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汉军士卒，都比不上。
    “但我更明白，使命不是想出来的，是撞见的，是……当你看到一些东西，心里过不去了，它自己就冒出来的。
    “我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我现在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不应该只是计算贡献点，不应该只是权衡风险利弊，然后眼睁睁看著它被活活耗死，看著它最后的希望被一颗颗砸碎，然后告诉自己『这是自然规律』，『我们任务完成了』，『该撤了』。
    “是，歷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名字，我比不上。
    “但是比不上，我就连试都不能试了吗？
    “比不上，我就连自己心里这点觉得『不对』、『不该这样』的念头，都不能去守一守了吗？
    “耿恭能守疏勒，张巡能守睢阳，于谦能守京师……
    “如果今天我连一条守护后代的蟒都不敢、也不愿去试著帮一把，那么未来某一天，我终於站到了你们文明消逝的真相面前，站到了你们那个文明留下的最后印记面前，我有什么脸面告诉你们，告诉她，说：
    “『我能帮你们、帮你，守护它』？”
    他的话停顿了。
    岩窟內，寂静了一瞬。
    他看著她们，眼神坦荡而明亮，再度开口，清晰而缓慢：
    “我想试试。
    “为我自己，也为以后或许要面对更多『该不该这样』的我，试一试，我到底……该不该、行不行、配不配、能不能。
    “我知道，这很蠢。
    “可能血本无归，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对，这其实是个时空碎片，我就算真的办到了，其实也应该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可能……有危险，生命危险。
    “但我想试一试，就当是……我自己给自己出的一道考题。
    “朱璃，墨璇。
    “你们……愿意陪我冒这个险吗？
    “不是作为必须执行的任务，而是作为同伴，一起去干这件或许很蠢、很衝动，但我觉得……必须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