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既定的命运

    艾利安沉默了片刻，还是將最后一次见到圣者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老师。但老师说的事情，却都在一点点成为现实……”
    “我並没有指望老师会回来，只是心里的侥倖还是让我去了观星塔，直觉告诉我即使老师不在，他一定也会留下些什么。”
    “巫师们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极北之地，冰川上的一切和我离去时没有任何变化。直到我登上塔顶……”
    说到这，艾利安的表情变得格外狰狞，令注视著他的艾拉心头一跳。
    “观星塔的塔顶是老师的秘密，他不允许任何人上去，包括我。”
    “於是我在那天知道了这个秘密是什么：那是一个魔法阵。”
    “法阵虽然不大，纹路却极其精密，超过了我见过的任何魔法阵……而且，那上面还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图案和文字，它们绝不属於精灵，也不属於兽人。”
    艾利安闭上眼睛，痛苦地仰天长嘆。末了，他似乎稳定住了情绪，朝著艾拉苦笑道：“儘管如此，我还是很不幸地看出了这个魔法阵的用途。”
    “它是一个传送法阵，不应该属於这个世界的传送法阵。”
    “而且，它被使用过了。”
    艾利安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与惊呆的艾拉对视。
    “这不可能！”艾拉反应过来，“不可能，绝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脑子飞转，试图找到驳斥那可怕猜测的论据。
    “事情就是这样，”艾利安反而平静了下来，“老师……精灵族的圣者，在全族危难之际，逃走了。”
    “甚至很可能，在这一切的灾难降临之前，他就已经走了。”
    “老师留下了一个坐標和传送法阵的使用方法，但它必须要世界树级別的能量才能开启。”
    “我不知道那天老师为何要把我叫回去，还给我留下这些东西。但他甚至不愿意和我说清楚，自己便走了。”
    艾拉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瘫坐在了地上。
    周围围著酒瓶，双腿绵软地散开，肩膀被重重地拍著，仿佛她才是那个自暴自弃的人。
    那个守护了银树精灵近万年的圣者，父神之下最被敬仰的、精灵族最强者……逃跑了？
    “连老师都选择了逃跑，这意味著什么？”艾利安说，“这意味著，我们面对的敌人，根本不是我们能抗衡的。”
    “我翻看了老师留下的资料和笔记。那些巫师不是什么恶魔，而应该是星海中的一个文明。”
    “只是，他们的文明比银树精灵族，乃至整个银树之环，都要强大得多。”
    “我们的反抗没有意义……在他们盯上我们的那一刻起，银树精灵族灭亡便是既定的命运。”
    “父神和世界树都救不了我们。我们也救不了自己。”
    说到最后，艾利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看著眼神涣散的艾拉，看著对方身上遍布的伤痕，想再说些什么，终归於无言。
    他重新拿起酒瓶，低吟起精灵族的歌谣：
    “呢喃细雨，隨风传来唤醒我。”
    “日霽天光，嫩叶初生沾翠露。”
    ……
    ……
    艾利安將双目无神的艾拉带回了她的队友身旁。
    虽然他觉得现在做什么也没有意义，不如將一切都投入到酒精里。
    但无论是出於对勇敢战士的敬意，还是艾拉的侧脸太像安娜……艾利安觉得对方理应比自己活得更久一些。
    令他意外的是，艾拉口中那些被巫师打得丟了半条命的精灵游侠们，此时竟在整理出的空地上点燃了篝火，有条有理地搭建起营地。
    他们身上无一不掛著触目惊心的伤，却好像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动作。
    艾利安注意到，这群残兵虽然仍然笼罩在战爭的阴影下，但显然有什么东西正在带他们走出来。
    联想到艾拉，他认为这支队伍的领导者一定是位杰出的精灵。
    才能在如此灾难的情况下，还能站出来稳定军心。
    精灵游侠们没有认出艾利安，但能看出他身份不一般，却也没有问什么，而是热情地招待。
    直到艾拉恢復过来。
    “…在那千钧一髮之际，这片魔法森林救下了我们。”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轻，“巫师追兵被嚇退，银月树们还帮助我们治癒伤口，提供果实给我们饱腹。”
    “真是奇妙，”艾利安感慨，“我还以为父神失联后，所有魔法森林都会归於沉寂。”
    “这片森林確实很特別。我几天前来过这里一次，当时也遇见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哦？说来听听。”
    艾拉於是將那天银月树的反常，以及老队长说的那些话讲了一遍。
    她还没说完，便见艾利安脸色一变，隨即霍地站了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
    艾拉有些莫名其妙：“队长让我们去巫师坠落的基地那看看……”
    “不对！上一句！”
    啪！
    粗製的陶土瓶子摔在地上碎裂，刺鼻的酒气瀰漫开来。
    艾利安的脸也在艾拉的视野中放大。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新生树苗？这里有新生的银月树苗？！”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鼻尖完全贴了上来，口中酒气倾泻而出。
    艾拉怔怔地看著他：“不是我，是队长说……这片森林有一个新生儿在发芽。”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艾利安双手死死地钳住艾拉的肩膀，他那双原本被酒精浑浊的绿色眼眸，此刻竟爆发出了兴奋的精光。
    如此亢奋一阵，他才终於略微恢復了仪態，但声音依然在不正常地颤抖：
    “听著，艾拉。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从来没有听过的事情。”
    “它发生在父神成神之前，这是连教会都不知道的歷史，唯有歷代圣者口耳相传。”
    艾利安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起来：
    “在那时，银树岛还没有世界树，也就没有升上天空，分离成铁血大陆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我们的父神，拉瑞斯冕下，在当时也还不是伟大的神祇。”
    “在那时，他也仅仅只是一名勇敢强大的精灵游侠，就像你一样。”
    “在那时，银树之环也遭遇了一次可怕的劫难。天空就像现在一样破碎，域外的邪神和恶魔纷纷降临，屠戮世间，精灵族濒临灭亡。”
    “当时的父神身受重伤，灵魂几乎溃散，他在绝望中逃到了一处荒芜的山谷。就在他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他遇到了一株新生的树苗。”
    “树苗虽然魔力波动微弱，却有不可思议的灵智和生命力。它用自己的汁液治癒了父神，並影响著附近的森林，帮助父神躲开了域外恶魔的追踪。”
    “此后，父神与那株树苗成为了至友，互相扶持，共度难关。他从那棵树身上感悟到了自然的法则，最终点燃神火，成就神座！”
    “而那颗树，也就成为了后来的世界树，成为我们银树精灵一族的图腾！”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
    这段歷史与教会宣传的“父神全知全能，种下世界树庇护子民”的说辞截然不同，顛覆了她的世界观。
    而且。
    “您的意思是……”艾拉心中升起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
    域外入侵、父神遇险、濒临灭族、新生树苗……
    一切都如此相似。
    仿佛早已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