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传话

    当周宝麟得知崔三平要这么再搞一下黄有升，也贼兮兮地嘿嘿直乐。
    怎么做呢？很简单。
    崔三平请刻章师傅又重新誊抄了一份李锡铜的技术材料，只是里面那些药剂配比，是按照一些错误的方式进行替换的。
    崔三平不懂化学，但是他懂工艺流程，而且也能看得懂李锡铜最后给他补写的那些错误操作和配比，在哪些环节將引发哪些后果。
    他专门挑了几个看起来不起眼，但是会对鞣皮结果影响非常严重的数据换了进去。
    等到刻章师傅誊抄完之后，他拿著看了看，心里十分满意。
    接下来，只需要让周宝麟將这份假材料想办法出现在黄有升眼前，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让黄有升中套了。
    周宝麟对这种事自有他道上的办法，毕竟黄有升现在每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天天都急著想办法提升自己厂子的技术工艺。黄有升私下到处收罗技术材料的事，圈子里早就传得不是秘密了。
    果不其然，当黄有升得到了这份假材料后，他激动地双手发颤。
    任凭他是乌兰山民间鞣皮行列里排得上號的，也从没见过这么科学严谨的工艺流程。
    按照这份假材料上的办法，小范围地初鞣测验了一批皮子后，黄有升大为兴奋。
    果然还是大厂的办法又高效又见效！黄有升立马决定砍出人力和时间，把厂子三分之二的设备和人员重新做了调整。
    他虽然没有按照材料上的办法跑完全流程，但是他知道这些药剂配比什么的，既然是实践了这么多年，很难再会有错漏。况且，自己还是花重金从给徐大龙办公室收废纸的老头儿手里买回来的。原汁原味的场內一手材料，怎么可能会出错！
    而且，他知道自己此时一定要快，趁著崔三平收了那么多作坊但还没有动静，自己必须抢先一步。更何况，这些这药水那药剂的，整个乌兰山除了皮件厂里的技术员，还有谁比他更熟悉的。毕竟自己也是曾经天天猫在作坊里，自己亲自勾兑来勾兑去这些药水的人。
    黄有升风风火火地折腾，崔三平却偏偏雷声大雨点小，天天光对外喊著要建厂，却依然笼络著几十家作坊跟著他做王富的多经单子。
    崔三平越是一副死撑的样子，黄有升越是著急。
    可不能让崔三平再缓过来下一口气。於是，黄有升匆匆置办好了一切，在厂子门口点完鞭炮，就一头扎进车间里，亲自指挥大家开始抓紧开工。
    確实如他预料，按照材料上的办法，进行规模化初鞣之后的皮子，成品丰满、粒面细致，而且鞣期缩短一半不说，废铬液也大大减少。他甚至都开始幻想，自己今年是不是顺便得去市政府给自己厂子申请个环保標兵。
    但紧接著，在进入復鞣、加脂和涂饰的阶段后，黄有升开始发现不对劲了。
    不管自己和工人按照材料的药剂配比怎么进行微调试，出来的皮子都是废的。
    这可把黄有升急坏了，他不信邪，甚至自己亲自操作设备进行鞣製和加脂，可出来的皮子要么乾瘪扁塌缺少柔性，要么软塌鬆散一拉就碎。
    质地不对，色泽不对，韧性不足，哪哪都像著了魔一样，突然间全是问题。
    黄有升这时也是急红了眼，做毁一批皮子，就再试一批，库房里的存货眼看都要被他霍霍出去一大半了，工人们好说歹说才把他拦住，让他先冷静。
    黄有升想冷静，他其实后面也隱隱感到是不是自己又著了別人的道。可是对自己判断的自信，以及对自己淘来皮件厂內部资料的篤定，令他没有办法真的冷静下来去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更不会去朝著別人故意偽造一份假材料这方面想，谁会吃饱了撑的，专门写一份错误的材料在皮件厂里流传呢？
    可怜的黄有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捧著封面印有机密二字的假材料，怔怔发呆。而那“机密”二字，不过是崔三平花了两毛钱，让刻印师傅专门刻的萝卜章，专门为黄有升奉上这份大礼时，故意诱他信以为真而添的噱头。
    在开春到盛夏这段最重要的时间里，黄有升由於低估了崔三平，又一次陷在了泥潭里。这一次，他因为自己的执迷，几乎败没了半个厂的资產，威望再一次从天落到地。
    而崔三平在这一时间段內，却稳扎稳打，通过与王富多经小组业务的小件合作订单，以及代理代销的老业务，重新积累起资金。
    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从黄有升去年的领先，如今变成了崔三平的反超。
    优势，又一次在行业中，重新回到了崔三平这一边。
    高胜美看到黄有升现在的处境，心里真是庆幸自己当初把自己摘得乾净，摘得早。
    她不知道崔三平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这么快就把黄有升逼入如今这么狼狈的境地。但是，她通过观察围炉会上那些大户大商对黄有升的態度日渐冷淡，也知道黄有升简直是倒霉透了。
    他输了，输得明明白白，输得一点不冤。高胜美隔著围炉会中间的空场，看向对面坐在角落里的黄有升，心里唏嘘不已。
    如今，她坐在了北端大户列，黄有升却回到了南端。
    “你说你，当初非要惹他干嘛？”高胜美在围炉会后被黄有升拉住聊天，她听了黄有升的请求，轻嘆一声。
    “你再帮我这一下，算我求你了，我自己找了他好几次，他不见。你帮我从中说说话，我想找他聊聊。”黄有升央求著高胜美，拽著她就是不撒手。
    高胜美一撩耳边垂髮，挥手打开黄有升的手，“撒开！你瞅你现在这副德性！不就是吃了败仗嘛！咋啦？还准备抱著我哭哭啼啼一下？是男人就把要挺起来！猫腰弓背的，你看看你现在成了啥样子！”
    “我不是不想直腰，我前段时间在车间干活把腰抻了……”黄有升苦笑。
    高胜美一听，心又软了下来，伸手扶住黄有升，嘴里却没饶了他：“你说说你，老大不小了也，不说赶紧找个媳妇儿，天天就想著跟崔三平斗来斗去的。人家身边有李月华，有周宝麟。你身边有谁？”
    “有你啊。”
    “有你爹有！我给你个大嘴巴！折腾一年多，別的本事没涨，油嘴滑舌倒是学会了！我们家小蝶不错，你要不考虑考虑……唉，要不我看算了，你这腰算是废了。”
    高胜美搀扶著黄有升边走边数落，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十分有趣。
    送了黄有升，高胜美跑去找李月华玩，实际就是替黄有升传话去了。
    到了李月华那，高胜美发现李月华正在生崔三平的闷气。
    一问才知道，李月华从魏毕贤口中新听说了一些崔三平坑害黄有升的事情，细节之真实，令人之悚然，连高胜美听著都倒抽凉气。
    “你说这个人，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这样儿了！”李月华气得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其实这事儿她知道好几天了，只不过一直没个说话的人，情绪也没处发泄。只是对崔三平避而不见，把自己闷在家里消化。
    “我要不来，你是不是准备再把自己憋两天，就直接上吊呀？”高胜美搂住李月华，任凭这个妹妹趴在自己柔软的胸口哭唧唧。
    “上吊也好！好过跟这种人还要过一辈子！”
    “嗬——你还知道要跟他过一辈子啊？那你就不能对他要求太高，他这种人，只要天不塌下来，他就一直站那捅。你管得住吗？”
    “管不住呀！就是管不住，才担心他迟早要出事！”李月华越说越伤心，抹著眼泪抽抽搭搭，“姐，你怎么总替他说好话呀？你们都对他太偏心了。”
    “我可不是偏心，我是看清了他这就是事实，也就你们那位舅爷能管住他我看！”
    “舅爷都管不住他啦！”
    “那至少还有周宝麟看著他。”高胜美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李月华了。
    “別提了，周宝麟和他一样，两个人没一个好东西！”一说到周宝麟，李月华更气不打一出来。
    “啊？周宝麟又咋惹你了？”高胜美有点蒙，自己本来是来替黄有升传话的，怎么就稀里糊涂捲入了他们这伙子人的感情纠纷里去了。
    “周宝麟当上乌兰山旗杆儿啦！保不准那天在外面替三平卖命，就得把自己小命搭进去！这两个人简直是准备开始无法无天了！”李月华被高胜美追问，本来不提还好，一提更生气了。
    高胜美都听乐了，“啥玩意？这都什么年代啦，这些街头小混混还搞认大哥这套呢？”
    “那可不！周宝麟现在裊得，尾巴都翘上天了！从一马路到七马路，从桥西到恩和路，听说小混混们都听他的！这可把他嘚瑟的，听说最近他又把胡小兵揪出来打了几顿。现在连胡小兵那么心黑的人，见了周宝麟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你就说，这俩人现在混成这样了都，我能不天天提心弔胆吗？”李月华越说越激动，把高胜美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
    她一方面觉得这些男人真也奇怪，老大不小了，都还像小时候一样一会他打你，一会你打他。另一方面她心里也在犹豫，自己怎么回答才不会既骗了李月华又得罪了崔三平。因为在她自己所听到的消息里，李月华口中周宝麟和崔三平的有些事情，確实不是夸张。
    高胜美脑子急速运转，听著李月华絮絮叨叨，突然有了主意。
    “你先等会儿！”高胜美发觉不对劲，打断李月华问道：“你这些都是听谁说的？”
    “听人说的呀。”
    “废话。我问你，我刚进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一嘴，你听谁说三平和宝麟现在混得这么野来著？”高胜美突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那个魏毕贤说的！当然了，他也不是个啥好东西！”李月华想了想，低头道。
    高胜美一拍大腿，“这不就得了！那个放屁閒的话你也信！”
    “放屁閒？”
    “对啊，我们现在都叫他放屁閒。这个人你不是也经常接触吗？说话就像放屁一样，每天閒著就知道跟各种女的嚼舌头。你糊涂啊！他的话你怎么也开始信了！”高胜美伸手一顶李月华脑门。
    “我那不是担心嘛……而且他说的那么煞有介事，周围坐一桌吃饭的人都还证明他说的没错……”李月华突然发现自己就像变傻了一样，居然连魏毕贤这么拙劣的表演，都没识破。
    “哎呦，嘖嘖嘖，真是情到深处慌不择路，我看你是喜欢崔三平喜欢得，把脑子也扔了！”高胜美咂咂嘴，笑骂道。
    “姐，你快別说了……”李月华难为情，四下找不到地缝钻，只好往高胜美肩膀头子上钻。
    “行，反正你记好了。外面的男人没个好东西，他们帮腔放屁閒的那些鬼话，无非就是要溜舔他，又欺负你是一个女孩子，想看你著急上火的笑话。你以后可得稳住了！你平时说话办事都鬼机溜的，唯独这三平的事儿，我看最是容易被人拿来利用你。这简直就是你的软肋。”
    “知道了。”李月华点点头，这时候才想起来问问高胜美：“你大晚上突然跑来，是不是找我有事？”
    高胜美暗嘆终於聊到正题了，这才把黄有升想和崔三平见一面的想法说给李月华。想著李月华要是能帮忙说上话，劝劝崔三平理一理黄有升，给个机会。
    “好端端的，他俩自己正常约著谈生意就好了呀？为啥让咱们女人在中间传话？”李月华对於这种给崔三平做思想工作的任务，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数。
    高胜美一听李月华的话，就知道这事看起来就一句话，但是李月华也可能说不动崔三平。
    於是她只得说：“我也是被黄秀才托来托去，快烦死了，这才来问问你有没有可能。你不知道，三平在我们皮件圈子最近放出狠话，准备彻底挑翻黄有升的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