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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不言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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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崔三平和周宝麟带了点莲花豆和花生米,又在怀里揣了瓶竹叶青,再次来到医院病房探望李锡铜的老伴儿。
    李锡铜这些日子没少得到崔三平和周宝麟的照应,三人已经彼此相熟。
    见崔三平从怀里掏出一瓶竹叶青,李锡铜咧嘴无声地呵呵直乐。他本能地扭头看了看静静躺在病床上的老伴儿,轻轻地说:“我跟这俩小弟兄喝点儿,不多喝啊,你別骂我。”
    见老伴儿依旧並无半点反应,李锡铜眼中充满希望的笑意再一次熄灭。
    崔三平不忍他太难过,以前他还不理解伺候植物人有什么难的。最近来的勤快,这才在观察李锡铜的过程中发现,床上的人难,床下的人也难。
    “喝点吧,老李。慢慢喝。你这白天去厂里干活,晚上跑来陪床,天天也不见你睡觉。喝点能好好睡一觉。”崔三平说这话倒是发自真心的。
    “嗯。喝点儿,喝点儿。唉……”
    “打我老师的人,我和宝麟找到了。”崔三平一边开酒,一边轻声说。
    “哦。”李锡铜木呆呆地点点头,似乎並没有认真听,“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打你老婆的人,我和宝麟找到了。我擅自做主,把他两个王八蛋学生揍了一顿。”崔三平放下酒瓶,拍拍李锡铜,“那几个小个泡打老师都属於惯犯了,他们的家里人不好好教育他们,那我这个社会人就好好教育教育他们。放心,没下重手,也没提你名字。主要是我崔三平生平最討厌两种人,不懂尊师重道的人和欺负女人小孩的人。很不幸,那几个小子两样都占了。”
    “老李,我已经拜託我派出所的朋友加快进度帮你们几家调解这事儿了。”周宝麟也关心问道。
    李锡铜没有道谢,他知道崔三平和周宝麟想听的不是谢谢。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下眼角,也觉得自己不能总是陷在一种情绪里拔不出来,於是点头让崔三平倒酒。
    三个人掐著莲花豆,搓著花生米,开始滋溜起小酒。
    病房安静得就像一口枯燥的井,三人蹲在远处窗户根下蚊声细语缓缓閒聊。
    聊天的內容也很枯燥,但崔三平和周宝麟听得却津津有味。
    “五几年之前,乌兰山的皮革处理是以植鞣为主,民间偶尔还能见到烟燻皮、硝制皮。到了六几年,海拉尔已经有大拿想出了盐碱脱毛,灰碱脱毛的时代就过去啦,全国那时候都开始推广盐碱脱毛。”
    崔三平和周宝麟一边给李锡铜倒酒,一边示意他继续说。
    “等到了七几年,哎呀,那可更厉害了。赤峰那头又有个厉害的小师傅,把铬鞣前剖层改成了铬鞣后剖层。你们別看这顺序上就小小调整了一下下,当时直接让牛二层皮的得革率和利用率蹭得一下就窜上去了!你们猜上去多少?”
    “多少?”
    “从原来的25%直接干到了60%往上!”李锡铜骄傲地一扶眼镜,仿佛是他自己干成的一样。
    “咿呀,太愜了!”崔三平和周宝麟低声惊呼,心中也禁不住对本省出现这么多人才感到骄傲。
    “那可不。当时有个口號叫啥来……保一层,爭二层,科学合理用三层!你们就说愜活不?”李锡铜一说起技术上的故事,眼睛又散发出了久违的神采。
    “那咱们乌兰山呢?七几年之后到现在,有没有啥特別牛的技术发明?”崔三平顺水推舟地把话题往自己想知道的地方引。
    可李锡铜听了这话却目光又暗淡了下去,草草带过一句:“我们厂这不是现在就用的新技术。”
    崔三平心细如丝,发现李锡铜情绪的变化,故意开玩笑试探:“咋了?厂里搞新技术没让你参与?”
    李锡铜心头扑通一跳,他搞不懂这个年轻人怎么眼睛这么毒,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处境。
    见李锡铜默认,崔三平继续关心道:“你也被杜金泉给坑了?”
    李锡铜点点头,又摇摇头,犹豫了一下,才答道:“是也不是。杜金泉这人吧,人性不行,但是做工作確实没得挑。他选了另一个同事的建议,灰脱加不浸酸加干铬鞣,人家的技术建议確实是最有前途的。怪就怪我自己技不如人,研究重点跑偏了,而且正好赶上家里出了这趟子事,杜金泉肯定怕我家里和单位两头顾不过来,所以才在最后选拔阶段,把我刷下来了。”
    “可这光鞣皮子这一块,就不是个小活儿,那可是个大系统。那么多各种各样的环节,就没有一个岗位能让你这种有才能的人胜任?你给杜金泉私下塞点儿,没准就进改革组了。”周宝麟嗅出李锡铜话里的一些漏洞,他也试探著问。
    “唉……咱们搞技术的,哪懂这些。人家那个同事是真有本事,你们不要把我们搞技术的人都想的那么坏!”李锡铜哀嘆一下,反而自己先急了。
    崔三平眨了眨眼,觉得著李锡铜很有意思。周宝麟问他有没有贿赂杜金泉,他不首先自辩,反而先给本是自己竞爭对手的同事辩解。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个小技术员,你其实是个大工,要不就是工程师。你不会是被降职了吧?”崔三平突然发问。
    “啊?你咋知道?”李锡铜被问得本能答道,但马上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想圆回来,“不是,我是说你咋对我们厂里的事情知道的这么多……”
    见李锡铜慌慌张张的模样,崔三平笑了笑,也不再继续拆穿。
    “你別慌,我也不继续问了。反正就是人家的技术被重用了,你的技术没被重用唄。至於为啥,你职务是啥,你具体在厂子里到底做啥的,你也不用说,我俩也不问。我们懂,有些涉密的,咱们不聊就完了,心照心照。”
    崔三平语气柔和地抚平李锡铜的情绪,反而令后者卸下了心防。
    “其实说点儿也没啥,反正我那套药水脱灰復鞣的工艺確实过时了,我是服气的。”李锡铜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一想到歷史上將不会有写上他名字的一笔,心里还是很痛心的。
    但是这些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话,他没办法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自古以来,先称王再咋咋呼呼打江山的,大部分都没好下场。他可不想晚节不保,他就是一平头老百姓。
    不成就不成吧,机会错过了,就安安稳稳过日子。李锡铜是这么劝慰自己的。
    “我有个厂,有些人手,还有一些老机器。老李,你给我把把脉,我这机组和人员怎么安排才更合理,產出来的皮子才能比民间老式的办法能更好一点?”
    崔三平见李锡铜喝的差不多了,情绪也聊到位了,这才亮出了真正的目的。可他这个问话里的目的,其实也是自己按照黄有升的野厂子为原型,信口捏造的。
    李锡铜一听这个,又来了精神,搓了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你们啊,就別想著跟皮件厂的皮子质量比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像你说的,很对,比上不足,但是可以跟下面的比。把皮子做成除了皮件厂之外,在民间最好的质量,还是有很大希望的。不过……”
    “不过什么?”
    “捷克那几台五几年的机器,確实太老啦。法国的新设备你们民间小厂又用不起。设备上我建议浸水、脱毛的就別换啦,其实稍微改改也凑合能用。主要是整饰换换,最后一道得至少出活儿出的面子上过得去、看著漂亮才行。包头这两年正在替换这些设备,去转转没准能碰上,便宜还好用,二手的反而磨合的好,人家那边儿的皮革厂用设备洁在,我以前去看过。”
    “那鞣皮不相当於还是旧办法?”周宝麟追问。
    “哎,你们就別指望做三层皮了哇。一层二层就不错啦,我要是帮你们,重要的也是在復鞣、加脂和涂饰的最后仨环节。用到药剂的地方,这正好是我最擅长的!”
    李锡铜侃侃而谈,展开再一说,差点儿把崔三平和周宝麟听懵了。
    什么中性蛋白软化,什么助鞣剂和復鞣剂,什么合成型、替代型、树脂合成型,什么亚硫酸化鱼油、硫酸化蓖麻油,什么芳香型加脂剂、丙烯酸酯填充剂……两人听著李锡铜如数家珍般一个劲地往外蹦化学名词,只觉得重新上了一堂化学课,耳朵里听进去的都是中国字,但是组合起来一个都听不懂。
    怎么办呢?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崔三平和周宝麟找来纸笔,开始记笔记。有听不懂的地方,还要让李锡铜倒回去重说一遍。
    三个人兴致勃勃地就这么一个讲、两个记,说说听听一直熬了个通宵。等到窗外天光发亮,李锡铜嗓子都说哑了,拿过这俩人的笔记一看,气乐了。
    “唉呀,这都记得啥呀……乱七八糟,乱七八糟。”李锡铜看著两个人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到处都是错字错词的笔记,不禁皱眉摇摇头。
    崔三平和周宝麟不好意思地乾笑著挠头,眼巴巴看著李锡铜用手指蘸了蘸嘴,又用手指默默蘸起桌上仅剩的莲花豆渣子往嘴里慢慢送,空气尷尬地凝结在了一起。
    李锡铜低著头,也不再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当他把桌上和袋子里的剩豆渣子吃完,杯底的最后一滴酒吸溜完,这才把酒盅一扣,抬头对崔三平和周宝麟道:“过两天我给你们抄点厂里的材料出来吧。事先说好,我帮你俩,这是当做还你们借我钱的人情。抄来的材料,也都是刚刚淘汰下来的旧材料,最新在用的,我不能帮你们搞。”
    谁说搞技术的都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李锡铜这话一出口,崔三平就知道,人家其实早就猜到了自己这段时间总缠著他的目的了。
    看他那下定决心要帮自己搞厂子技术材料的样子,崔三平直接顺著话说:“如果老李你肯帮我,那钱就不叫借了,算我做学生的孝敬我老师。”
    李锡铜不接话,抬手揉了揉鼻子,又看了看表,嘆口气道:“走吧,熬了一宿了。一会儿等我家里人来了接班,我也该去上班了,你们也该回去歇歇了。”
    崔三平点点头,拍了拍李锡铜的胳膊,也没再说什么,便与周宝麟离开了病房。
    没有唉声怨气的抱怨,也自始至终没咒骂过那几个施暴的学生。既没有埋怨单位的同事和杜金泉,也甚至没有感慨过一句老天不公,但最终却要无言地为五斗米的医药费折腰。
    崔三平佩服李锡铜,他见过很多深陷困境不停挣扎的中年男人,但此刻却觉得李锡铜这个丟到人群中就找不见的普通人,最像个男人。
    不过崔三平佩服归佩服,同情归同情,从李锡铜身上榨取好处的事是丝毫都没落下。
    李锡铜又过了段时间,如约给崔三平带出来了一沓材料。崔三平打开牛皮纸袋,掏出里面誊抄的工工整整的材料,心花怒放。
    “老李,这些药剂的配比,我看有些成分我们个人很难搞到吧?”崔三平边看边疑问道。
    “这个我可不管啊,药剂可不能隨便给你们拿。”李锡铜还是有些警觉的,他直接一句话封死。
    崔三平点点头,他倒也没指望李锡铜还能为自己去厂里偷药剂,能帮自己誊抄整理这么一份材料,这已经是很难得了。
    “这些成分配比,需要精细到什么程度?你得给我讲讲,这些药剂配比的用量,在哪些地方出错,会导致哪些问题,我好心里有个数。”
    李锡铜暗道麻烦,接过崔三平手中的材料想了想,又从提包里取出纸笔,开始刷刷刷地写起来。
    等写完之后,崔三平拿过一看,这才满意。
    “我以后没事儿还会常来陪你嘮嗑,不过以后咱就不聊这事儿了,你也可以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崔三平收好材料,主动对李锡铜说道。
    李锡铜听完一乐,“被你说的好像咱俩在犯罪一样,你大胆拿去用吧。这些都是厂里淘汰的技术了,没过保护期的我也不敢给你往上写。有些需要用到的、难搞的,只要不触犯法规,不涉及泄密,我和老朋友业务交流一下,谁又能把我怎么地?”
    说著,李锡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很明显,东西都在脑子里记著,不懂得只要崔三平来问,嘴上给他说说又不会真的怎么样。
    李锡铜这傢伙真不简单,就是运气差了点。这段时间跟自己和周宝麟接触多了,明显在人情世故上,这傢伙也悟出不少心得。
    谢过之后,崔三平转头去了报社楼下一家刻章店。
    他现在撬到了皮件厂的上一代技术材料,却並不著急推进置地、採购设备和建厂的事。
    或者说,他压根也没打算今年干建厂这件事。
    他心里想得还是要利用手上这份材料,给黄有升来一下猛的,让黄有升再狠狠肉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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