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暗夜之盟

    夜色下的九仙山，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多了几分幽邃。灵雾在山谷间缓缓流淌，被各峰禁制发出的微光映照，呈现出迷离的色彩。
    韩立自居住的阁楼悄然飞出，並未惊动任何人，甚至未曾触动院落外他自己布下的预警禁制。他身化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淡淡青影，朝著山谷另一端那座名为“万灵殿”的建筑飘然而去。
    万灵殿並非天元圣皇直属，而是妖族在九仙山的一处重要据点，形制古朴粗獷，以巨石垒砌，殿外矗立著许多形態各异的妖兽石雕，在夜色中宛如活物，散发著淡淡的蛮荒气息。平日里，此处是妖族修士聚会交易之所，此刻夜深，殿门紧闭，周围一片寂静。
    然而，当韩立靠近时，却发现殿门外並非空无一人。
    一道身著黑袍、身形高瘦的身影，正静静地佇立在殿门前的阴影中，仿佛已等待多时。月光透过稀薄的灵雾，勉强照亮了来人的侧脸——麵皮焦黄，双目狭长，正是孔家那位曾在人前对韩立流露出明显审视与不喜之色的惠长老！
    此刻的惠长老，脸上却再无半分敌意，反而在看清韩立身影后，主动上前一步，抱拳一礼，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但努力显得和善的笑容：“韩道友果然守信之人，孔兄和其他几位道友已经等候多时了。”
    韩立目光微闪，心中念头飞转。孔家……乃是人族中传承极为久远、底蕴深不可测的隱世家族之一，据说血脉特殊，与上古儒家正统及某种神秘传承有关，行事向来低调神秘，但影响力不容小覷。这位惠长老口中的“孔兄”，想必是孔家在此次万宝大会的真正主事人，地位恐怕比惠长老更高。
    白日天元殿议事，这惠长老还隱有敌意，此刻却深夜在此相候，態度大变……而且，听其言下之意，约见自己的並非一人，还有其他“道友”？
    “怎么，孔兄还约了其他人，难道是……”韩立面上不动声色，语带试探。
    惠长老笑容更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韩道友进去便知。诸位道友皆是信人，且对九渊宫之事，有著共同的……期许。”
    共同的期许？韩立心中瞭然。看来，孔家並不满足於仅仅跟隨天元、霸皇等大势力的安排进入九渊宫，而是想私下联合一些“志同道合”的强者，谋求更大的利益，或者……规避某些风险。
    他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隨著惠长老，走向那扇沉重的石门。
    惠长老取出一枚刻画著狰狞兽首的黑色令牌，按在石门一处凹槽上。石门无声地向內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一股混合著檀香、兽类气息以及淡淡血腥味的奇异味道飘散出来。
    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著发出幽绿色光芒的磷石，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清脚下。通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深处。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间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放著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周围已有五人落座。
    主位之上，是一名身著玄色儒衫、面容清矍儒雅、三缕长须飘洒胸前、双目开闔间隱有浩然之芒流转的中年男子。他气息沉凝如渊，却又带著一股书香卷气，虽未刻意散发威压，但坐在那里，便自然成为石室的中心。此人修为，赫然已达合体后期巔峰，距离大乘恐怕仅有半步之遥！正是孔家此行真正的核心——孔昭。
    在孔昭左侧，坐著一名身披七彩羽衣、容貌艷丽至极、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的女子，正是天狐族那位月华公主！她竟也在此！
    右侧，则是一名**上身、肌肉虬结如龙、皮肤呈现古铜色、光头之上纹有奇异火焰图腾的巨汉，气息炽烈狂放，乃是妖族中赫赫有名的“炎犀族”长老，犀烈火。
    另外两人，一人身著八卦道袍，手持拂尘，面容古奇，是三境中颇为有名的散修阵法宗师“璇璣子”。另一人则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灰袍中，脸上戴著一张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气息阴冷飘忽，正是韩立在天元殿见过的那位疑似与影族有关的灰袍修士！他竟然也在列！
    看到韩立进来，除却那灰袍面具人依旧沉默如雕塑，其余几人都將目光投了过来。
    “韩道友，请坐。”孔昭率先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带著读书人特有的从容，“深夜相邀，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韩立走到一张空著的石椅前坐下，神色平静：“孔道友客气了。不知诸位道友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孔昭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缓缓道：“韩道友快人快语，孔某也不绕弯子。今日天元殿中，圣皇与霸皇、公主所言，想必道友已听得明白。九渊宫机缘虽大，风险亦巨，且……变数颇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月华公主和犀烈火脸上略微停留：“明面上的先锋队，受两族高层节制，行动难免掣肘，所得也需按规上缴。且据我等所知，夜叉、影族等异族，绝不会坐视我两族独享九渊宫，暗中必有动作，甚至可能联合某些……居心叵测的势力，在宫內设伏。”
    月华公主接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锐利：“宫內前四层，虽有地图与部分禁制资料，但时隔百年，地形禁制或有变化，且有些隱秘区域，从未被真正探索清楚。更关键的是……通往第五层及以下的入口，並非固定一处，且需要特殊信物或方法方能开启。这些信息，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
    犀烈火声如闷雷：“他娘的！那些老傢伙肯定藏著掖著！想让咱们在前面探路卖命，好东西留给他们自己人去拿！俺老犀可不干这亏本买卖！”
    璇璣子抚著拂尘，慢悠悠道：“贫道钻研上古阵法多年，对九渊宫外围禁制略有心得。据贫道推演，宫內某些区域，恐有独立於主禁制之外的『隱阵』，或通向未曾记载的秘地，或封印著非凡之物。这些，官方提供的资料中，只字未提。”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韩立，都看向了那位始终沉默的灰袍面具人。
    灰袍人似乎並不在意眾人的注视，金属面具下传来一个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暗渊』將启，影隨光至。九渊宫深处，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有『他们』害怕的东西。合作，或有一线机会；单打独斗，必成炮灰。”
    “他们”？韩立心中微动。这灰袍人所说的“他们”，是指影族？还是另有所指？他自称“影隨光至”，似乎暗示自己並非纯粹的影族，而是某种游走於光影之间的存在？是內应？还是双面间谍？
    孔昭总结道：“故而，我等私下联络，意欲组成一支『暗队』，在先锋队名义下行动，实则独立探索，目標直指九渊宫深处，乃至……那传闻中的飞升之秘。所需者，无非实力、专长、以及……值得信赖。”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韩立：“韩道友修为深不可测，更身怀异宝，且似乎对星辰、空间之力颇有研究，正是我辈急需之人。道友在黑域中换得虚空令残片，亦非秘密。此物，或正是开启深层门户的关键之一。”
    韩立心中瞭然。果然，自己那点底细，在这些真正的大势力眼中，恐怕早已不是秘密。孔家、天狐族……甚至可能包括这神秘的灰袍人，都在暗中观察、评估自己。
    “孔道友抬举了。”韩立语气平淡，“韩某不过一介散修，何德何能，与诸位道友並列？况且，暗队行事，风险更甚。利益如何分配？信息如何共享？遇到危险，谁人殿后？若与官方先锋队衝突，又当如何？”
    这些问题尖锐而实际，直指这种鬆散联盟的核心矛盾。
    孔昭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韩道友所虑极是。既为同盟，自当立下规矩。第一，此行所得，按出力多寡与提供关键信息、信物的价值分配，事先可立下血契或心魔之誓，確保公平。第二，所有关於九渊宫的情报，无论来自何方，需无条件共享。第三，遇险时，以保全队伍整体实力为优先，但不得故意坑害队友。至於与官方衝突……九渊宫內形势复杂，只要手脚乾净，谁又知道是我们做的？”
    月华公主也道：“妾身可提供部分天狐族掌握的、关於宫內幻境与神魂禁制的独家情报，以及一件可临时增强神识感应、规避部分迷障的宝物『幻月镜』仿製品的使用权限。”
    犀烈火拍著胸脯道：“打架衝锋，算俺老犀一个！俺族中有一秘法，可短时间內激发血脉之力，硬撼禁制！”
    璇璣子道：“贫道可负责辨识、破解沿途阵法禁制，尤其是那些未被记载的『隱阵』。”
    灰袍人沉默片刻，沙哑道：“我可提供『影族』在宫內可能的行动路线与陷阱位置预测，以及……一种暂时屏蔽『蚀魂咒』感应的秘术。”
    蚀魂咒！韩立眼神微凝。看来这灰袍人，果然与影族有著极深的纠葛，甚至可能掌握著对抗影族某些阴毒手段的方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韩立，等待他的表態。
    石室內，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幽绿磷石的光芒微微跳跃。
    韩立手指轻轻敲击著石椅扶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加入，意味著更深的捲入两族高层与异族的博弈，风险倍增，但或许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与机缘，且有了这些“盟友”，在危机四伏的九渊宫中，生存机率或许更高。
    不加入，则相对独立，但可能处处受制，信息闭塞，单凭自己与周六、苏澜，想要在龙爭虎斗中夺取最大利益，难度极大。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
    韩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孔昭脸上。
    “可以。”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但韩某有三个条件。”
    “韩道友请讲。”孔昭神色一肃。
    “第一，血契或心魔之誓的內容，需由我过目认可，且必须包含『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或间接危害我及我身边之人（周六、苏澜、白果儿等）』的条款。”
    “第二，关於混沌星核碎片及我其他私人隱秘，不在共享情报之列。若因探索需要涉及，需事先徵得我同意，並付出相应代价。”
    “第三，”韩立目光转向那灰袍面具人，“这位道友的身份与目的，需在进入九渊宫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无法与一个完全不知根底的人合作。”
    三个条件，条条直指要害，尤其是第三条，让那灰袍人的身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孔昭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沉吟片刻，点头道：“韩道友的条件合情合理。第一条、第二条，可依道友所言。至於第三条……”他看向灰袍人。
    灰袍人沉默良久，金属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可以。”沙哑的声音响起，“在进入九渊宫前，我会给韩道友……一个交代。”
    “好。”韩立不再多言。
    “既如此，”孔昭脸上露出儒雅的笑容，翻手取出一个造型古朴、形如书卷的黑色玉简，玉简中心有一滴如同墨跡般的凹痕，“便请诸位道友，各滴一滴精血於此『同心卷』中，並立下心魔血誓。此卷乃我孔家秘宝，以文载道，以血为契，若有违背，文道反噬，心魔骤起，后果自负。”
    接下来，包括韩立在內的六人，各自逼出一滴精血，滴入玉简凹痕。六滴顏色各异、气息迥然的精血落入如同墨跡的凹痕中，迅速被吸收，玉简表面浮现出六道细若髮丝、蜿蜒流转的血色符文，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玄奥的图案。
    眾人隨后以心魔起誓，誓言內容包含了孔昭之前所述的合作原则，以及韩立提出的前两条条件。誓言立下，玉简上的血色符文光芒一闪，隱入简中，仿佛某种无形的约束已然成立。
    做完这一切，孔昭收起同心卷，神色更加从容：“诸位道友，今后便是同道了。距离试炼尚有十余日，诸位可各自准备。试炼之后，先锋队集结出发前，我等再聚一次，敲定最终行动计划与细节。”
    眾人纷纷点头，隨即不再多留，各自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