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嬴政宿命

    “呼……”
    他缓缓睁眼，久违的虚浮感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那股轻飘飘、空落落的滋味，竟意外地熨帖，心头微动：这般清简日子，倒也自在。
    回到咸阳，短时內不打算再远行，杨玄照例入宫拜謁嬴政。
    穿过层层宫苑，在老宦官引路下，他踏进了寢殿。
    “是杨王到了？”
    里头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早已褪尽少壮时的清越，像被风沙磨钝了刃的青铜剑。
    杨玄抬步而入，目光落在嬴政花白的两鬢与微驼的肩背上，喉头一紧，垂首长揖。
    “陛下，臣回来了。”
    嬴政起身相迎，动作迟缓许多，再不见当年踏碎宫砖的凌厉劲儿。他亲自扶杨玄落座，脸上却还带著几分温厚笑意。
    “陛下，您没练我送来的《养生经》？”
    杨玄眉头微蹙。他清楚记得，当初亲手將经卷奉上，只要按法调息、辅以药引，断不至於衰颓至此。
    嬴政却长长一嘆，声音发闷：“怕是天意难违啊……起初確有起色，筋骨鬆快，气息绵长。可后来一次吐纳中途被打断，气走岔脉，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朕终究不是修道的料，倒叫杨王白费心思了。”
    杨玄静默良久，终是垂眸不语。
    是偶然？还是宿命？他答不上来，只在心底默默刻下一笔：日后定要寻些延年续命的灵物，哪怕耗尽心力，也要为嬴政多爭几年光阴……
    见他神色黯然，嬴政反倒朗笑一声，伸手拽他近前，压低声音，眼里闪著孩子似的光：“快跟朕说说——这一趟，你又闯了哪处龙潭虎穴？遇著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那声音微微发颤，一如往昔。
    身为帝王，坐镇中枢，他连出宫踏青都成奢望，更遑论亲歷山海奇譎、江湖诡譎。而杨玄既是挚友，又是大秦铁骑的执掌者，常年驰骋边关、深入秘境，听他讲异域风物、绝岭奇观，早已成了嬴政最解乏的消遣。
    上回从鬼谷子古墓归来，杨玄讲到机关崩塌、尸傀围杀那一段，嬴政攥著案角一夜未眠，反覆咂摸，直嘆“若非九五之尊，真想提剑隨你杀它个痛快！”后来还想请须弥那耶与宋老头共掌国教，还是被杨玄苦口婆心劝住了。
    这次亦不例外。嬴政兴致勃勃等著听故事，只是烛火昏黄，他眼底泛起一层薄雾，竟没瞧见杨玄归来的模样已悄然改换——眉宇间多了三分寂寥，掌心旧伤添了新痕，连呼吸都比从前沉了一分。
    “陛下……”
    杨玄深吸一口气，唇角轻轻扬起，声音平缓如溪流，娓娓道来。
    ……
    “最后，我与三位仙子辞別，孤身返秦。”
    话音落地，他眉间绷紧的弦忽而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长久积压的惊悸、疲惫、生死一线的灼烫，此刻尽数倾泻而出，只余一片澄澈的平静。
    “嘶……”嬴政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案沿，“朕原以为蓬莱不过云霞縹緲、鹤唳松涛，哪知竟是刀山火海、步步杀机！杨王此行，实乃九死一生……”
    与上次不同，这一回，他眼中对仙道的嚮往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后怕。
    原来所谓神仙境界，並非餐风饮露那般逍遥，而是稍有不慎便魂飞魄散的绝地。就连杨玄这等手撕玄甲、脚裂山岩的绝顶人物，也是浴血突围、负伤而归——代价之重，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说。
    嬴政眸中掠过一丝悵然，试探著开口：“这么说来，三位仙子怕是再也回不了蓬莱了？”
    “嗯。”
    杨玄话音刚落，嬴政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扬起：“那朕……可否请她们入朝为国师？纵使法力尽失，这等人物，岂是寻常方士、术士能比？再者……嘿嘿，听杨王方才所言，个个风华绝代，倾城难求啊……”
    “陛下莫要动此念头。”杨玄断然截住话头，语气乾脆利落，“她们虽失神通，却自有隱遁之术，若存心避世，纵有千军万马也难觅踪影。况且——她们对尘俗权势，本就淡如云烟。”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嬴政刚燃起的兴致顿时熄了大半。
    “嘁，杨王真是扫兴！”他撇了撇嘴，眼尾轻挑，似笑非笑，“朕不过是玩笑一句罢了——仙子何等清绝，怎会垂青朕这凡骨俗胎？区区人间帝业，在她们眼中，怕不过一捧浮沙罢了……”
    他仰起脸，目光扫过空阔冷寂的殿宇，檐角高悬，光影斜切，连人声都显得稀薄。
    回到咸阳已有数日。此前常年奔走四方，倒不觉异样；如今脚踏故土，才真切咂摸出：这天下第一雄城，竟缺了几分活气儿——礼乐虽崩，可比起杨玄记忆里的后世，咸阳的市井烟火，仍像裹著层灰布，闷得透不过气。
    而烟火气，从来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它得有人，得有閒，得有盼头。
    这些年铁骑踏遍六国，金玉珍宝、工匠奴僕源源不断涌进咸阳。人口滚雪球般疯涨，城垣便一寸寸往外推——新坊刚夯完土，隔壁又已打下地基，泥墙未乾，木樑已架，整座城仿佛在喘著粗气往前奔。
    为养活这些人，关中沃野尽数开垦，近郊农人改种瓜果菜蔬，日日担进城里；更有不少屋舍被拆的乡民拖家带口迁入城中，成了无契无籍的自由民，反在街巷作坊间扎下根来。咸阳一日日拔高、膨胀，竟隱隱有了盛唐长安那般吞吐八荒的气象。
    东西南北各坊之间，胡商、楚匠、齐贾、燕客往来如织，面孔各异，言语杂沓。咸阳令案头文书堆成小山，吏员招了一拨又一拨，仍常常手忙脚乱——人多了，事就杂；事杂了，规矩就得翻新。
    “陛下，快些！別叫人撞见！”
    大殿深处，杨玄压低声音催促著正手忙脚乱系腰带的嬴政，左右张望，眼底跃动著少年人闯祸前的狡黠光亮。
    “哎哟！这结怎么打？朕弄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