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5章 鱼儿咬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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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府衙。
    后堂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灯芯已剪过三回,火苗依旧跳得沉稳。
    窗纸透进灰白的晨光,將案上堆积的文书、舆图、茶碗的影子拉得斜长。
    史进坐在那把黑漆交椅上,一夜未眠。
    猩红斗篷搭在椅背,他只著玄色窄袖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里衬磨损的边角。
    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出极深的疲惫——眼窝青影如墨,下頜新生的胡茬杂乱,嘴唇因长时间未进水而乾裂起皮。
    但他的眼睛是醒著的。
    那目光落在那封刚从兗州送来的详报上,已经落了很久。
    董芳、张国祥四將侍立堂外,甲冑整肃,一夜不曾闔眼。
    辰时初刻。
    堂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陛下。”董芳侧身稟报,声音压得很低,“刺奸司司使时迁,携洪武学堂学子两名,已至府衙。”
    史进抬起头,將手中那封兗州详报缓缓折起,放入袖中。
    “请。”
    时迁踏入后堂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他著一身皂色紧身短褐,腰系熟铜铃索,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褐披风,帽檐压得极低。
    进门时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堂內四角,目光掠过樑柱、窗欞、屏风后侧,確认无虞,这才取下风帽,露出那张尖瘦的、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
    “臣时迁,叩见陛下。”
    他跪下时,膝盖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年轻人。
    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著半旧的青衿儒衫,腰间悬著洪武学堂特製的牙牌。
    左边那位麵皮白净,眉眼温和;右边那位肤色略深,下頜线条刚硬,此刻攥著衣角的手指节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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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卫元直——”
    “学生韩昌——”
    “叩见陛下。”
    两人跪得有些僵硬,额头触砖,不敢抬。
    史进没有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名学子身上,沉默著。
    那沉默太长了。
    长到卫元直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长到韩昌攥衣角的手指从泛白变得青紫。
    “……起来吧。”史进终於开口。
    两人如蒙大赦,缓缓起身,垂首立在一侧。
    时迁也站了起来,却没有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史进脸上,又落在那隨意搭在椅背的猩红斗篷上,最后落在地上那几片被晨风吹进来的枯叶上。
    他没有问陛下为何突然召见。
    多年的刺奸生涯告诉他:该问的,陛下会说;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史进端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冷的。
    他放下茶碗,看向那两名垂首而立的年轻学子。
    “卫元直,韩昌。”
    “学生在。”
    “洪武学堂,丙班,策论科。”史进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档案,“卫元直,策论第一;韩昌,策论第三。”
    他顿了顿。
    “你们在学堂里学的,是怎么理民?”
    卫元直抬起头,顿了顿,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学堂所授《牧民要术》,首重『养民』二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养民之道,在轻徭薄赋,在劝课农桑,在兴修水利,在——”
    “在给百姓留条活路。”史进打断他。
    卫元直的话音戛然而止。
    堂內骤然一静。
    史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冷茶上,茶汤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白膜,像冬夜结冰的水田。
    “兗州知府周明甫,”史进的声音依然很平,“通判张懋,推官李茂才,六曹参军以下一十七人。”
    他顿了一下。
    “已经在兗州西市斩首,我亲自监斩的。”
    卫元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韩昌猛地抬起头,又在瞬间垂下眼帘。
    堂外,董芳和张国祥对视一眼,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周明甫,”史进继续道,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朝廷田赋三成的旨意,到他手里,变成了八成。向户部报的摺子,兗州亩產千斤。”
    他顿了一下。
    “千斤。”
    那两个字落在寂静的后堂,像两块生铁砸在青砖上,闷响沉滯。
    “他任兗州知府一年零七个月。”史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如钝刀割肉,“这一年零七个月里,兗州七县,饿死百姓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卫元直和韩昌脸上。
    “其中,十四岁以下的孩童,一千零九人。”
    卫元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想说臣不知兗州之弊至此,想说臣定当以此为鑑、恪尽职守,想说臣必不负陛下深恩厚望。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怎么也吐不出来。
    韩昌垂著头,下頜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史进看著他们。
    看著这两张年轻的、尚未被官场风霜侵蚀的脸。
    “你们是洪武学堂出来的。”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朕把你们从学堂拔擢出来,直接放到兗州——知府、通判。”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卫元直喉头滚动,艰涩地开口:“陛下……陛下恩典……”
    “不是恩典。”史进打断他。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那两名学子面前。
    他比卫元直高半个头,比韩昌矮些许。
    此刻他站在这两人面前,没有帝王威仪,没有沙场煞气,只是一个彻夜未眠、满身疲惫的年轻人。
    “周明甫,是进士出身。”史进的声音很轻,“听过圣人教诲,读过圣贤书。”
    他顿了顿。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没有人能回答。
    卫元直垂著头,盯著自己的靴尖。
    那双靴子是学堂发的,已穿了一年多,鞋帮磨破又补过,针脚细密,是他离京前妻子连夜缝的。
    韩昌攥著衣角,指节又开始泛白。
    “朕没有恩典给你们。”史进的声音回到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兗州不是膏腴之地。朕给你们的,是一个烂摊子——田赋虚额要核减,胥吏猾役要清理,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他停了一下。
    “要一点一点,一粒米一粒米地,重新攒起来。”
    他走回书案边,没有坐,只是靠在那把黑漆交椅的扶手上。
    “周明甫的事,朕告诉你们,不是要你们战战兢兢,嚇得连笔都不敢提。”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名年轻人身上,“是要你们记住——”
    他顿了顿。
    “坏朝廷法度的,不是金虏,不是方腊,更不是寻常百姓,是这些穿官袍、坐堂上、口称圣贤、手刮民脂的蠹虫。”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
    “你们若是想封侯拜相、青史留名,就给我小心谨慎,严守朝廷法度。”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那温和比雷霆更令人脊背生寒。
    “否则——”
    他顿了一下。
    “周明甫,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鑑。”
    “臣——”
    卫元直和韩昌同时跪倒,额头深深触地。
    “臣必以周明甫为镜鉴,恪守朝廷法度,不负陛下深恩!”
    史进看著那两颗几乎要埋进青砖的头颅,沉默良久。
    “……去吧,今天就走,不要耽搁。”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卫元直和韩昌叩首,起身,倒退三步,转身离开。
    堂外,脚步声渐远。
    时迁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跟那两名学子一起退下。
    从进门到现在,他几乎没动过,像一尊嵌在阴影里的石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史进没有看他。
    他走回书案边,端起那盏冷茶,一口饮尽。
    “时迁兄弟。”
    “臣在。”
    “刺奸司,”史进放下茶碗,开口问道:“有多少可用之人?”
    “回陛下。”时迁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闻,“刺奸司现有暗桩一百四十三人。另有外线人约五百,多为商贾、脚夫、客栈掌柜——各色人等,皆可一用。”
    史进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时迁,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槐叶已落尽,光禿的枝椏在晨光中伸展,如乾枯的手指。
    “派人出去。”史进的声音很平,“遍布各州县。”
    时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问“所查何事”。
    他等著。
    “兗州的事,”史进顿了一下,“你也听说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臣……略知一二。”
    史进继续道,声音依然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兗州不是孤例。”
    时迁垂著头,没有应声。
    “朝廷的法令,从洛阳发出去,传达下去。”史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钝刀,“可是……百姓不知道朝廷减了赋,不知道那些穿著官袍坐在堂上的人——是可以抓的。”
    他顿了一下。
    “传著传著,朕就成了那个把人逼到易子而食的暴君。”
    堂內骤然一静。
    那静不是沉默,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压在案上、压在樑柱间、压在那道猩红斗篷垂落的褶皱里。
    时迁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陛下息怒”,没有说“臣定当竭尽全力”。
    他只是跪著,膝盖触地,额头低垂,像一截沉默的枯木。
    良久。
    “查。”史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但时迁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著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某种更冷的、更沉的、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淹没的疲惫。
    “暗访各州县官员,”史进一字一句,“是否遵守朝廷法度。田赋实数几成,亩產报数几石,民有无饿殍,官有无贪墨。”
    他顿了一下。
    “查清楚。报上来。”
    时迁叩首。
    “整件事,”史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时迁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包括卢帅、朱相。”史进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包括吴中令、国师。查清楚。报上来。”
    时迁忽然想到,都说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还真真是这样。
    最难的不是打仗,不是治国,不是平定天下。
    最难的是——
    你发现自己亲手建立的朝廷,正在变成你曾经推翻的那副模样。
    “臣……”时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压平了那丝颤意,“遵旨。”
    时迁刚走,张国祥在堂外稟报:“陛下,浦口急报——方天定撤围了。”
    史进没有睁眼。
    “去向。”
    “斥候来报,贼军主力拔营,旌旗向东北。”
    东北。
    徐州。
    史进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著窗外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
    很久很久。
    久到张国祥以为陛下睡著了,正要再次稟报——
    “知道了。”
    史进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身,从椅背取过那件猩红斗篷,披在肩上。
    “传秦明。”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平稳如刀裁。
    “鱼儿咬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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