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归一之法

    李长生沉默的站著，一动不动。
    他的眼前，似乎还停留著刚才的景象。
    山神化作万丈石人，用脊樑撑起崩塌的天空。
    河伯掀起巨浪，用河水对抗世间的污秽。
    一位位神祇，在光芒中陨落，成为了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这不是秘密或底牌。
    这是三十五位神祇最后的遗嘱。
    李长生终於明白，昨天土地神提起这件事时，身体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的颤抖。
    那是悲伤，是独自背负著同僚所有希望和牺牲活了数百年的沉重。
    许久。
    李长生才吐出一口浊气，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沙哑又凝重。
    “最后的葬礼……”
    他轻声重复著这几个字，像是在对土地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明白了。”
    昨天的承诺还很清楚，但现在他感觉这个承诺重了许多。
    他看著眼前这位老神，眼神很复杂，但决心没有动摇。
    “土地。”
    李长生开口，神情很严肃。
    “我重申，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我绝不会主动让你，去敲响那场葬礼的丧钟。”
    “但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盯著土地神。
    “正因为我明白了这份牺牲的沉重，我才更需要知道它的一切。作为一个统帅，我必须了解自己手中的每一张牌，尤其是一张足以毁灭一切的牌。”
    “我需要知道，它的原理，它的扳机，以及它全部的故事。”
    土地神深深的看著他。
    李长生的眼神让他看到，这是一个想去理解、掌控，甚至阻止这一切发生的统帅。
    这让土地神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缓缓点了点头，神情庄重。
    “府君想知道，我便全盘托出。”
    隨著他的话语，神域中的光影再次变幻。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
    “府君可知，神祇为何会陨落？”
    不等李长生回答，土地神便抬起手，指向了其中一幅画面。
    那画面之中，是数百年前，十万大山上空的一幕。
    天空中毫无徵兆的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漆黑缝隙。
    缝隙背后，是粘稠的、散发著恶毒气息的污秽。
    那些污秽从天空的裂缝里倾泻而下。
    污秽所到之处，大地崩裂，草木枯萎，河川蒸发。任何生灵只要沾上一点，就会立刻化为脓水。
    “那场天灾，比兵祸和鬼潮都要可怕。”
    土地神的声音里带著恐惧。
    “我们称之为『末法之劫』。”
    “在那场浩劫之中，福德山的山神，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画面流转。
    李长生看见，那尊身高百丈的山神，怒吼著冲天而起。
    他燃烧自己的神躯，化作万丈高的石人，用脊樑迎向天空的裂痕，想用身体堵住它。
    然而，那污秽很恐怖。
    万丈石人在污秽的冲刷下，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寸寸融化，崩解了。
    山神的神格在空中爆成一团光。
    “平安河的河伯，是第二个。”
    画面再次切换。
    河伯掀起巨浪，用河水化作神光，逆流而上，和那些污秽互相衝刷。
    最终，他耗尽了神力，整条大河被污秽彻底蒸乾。
    他的神魂，也隨著河水一同消散了。
    “还有执掌城郭的庙祝，他以神域化为牢笼，將一片区域的污秽尽数引入，而后引爆神格，与之同归於尽……”
    “还有梳理地脉的地脉龙神，它以龙魂锁住了整片大地，防止污秽侵入地底，最终被污秽侵蚀，化作了一条漆黑的石脉……”
    “还有巡山將军，还有……”
    一幕幕画面，在李长生眼前闪过。
    那些曾经受人敬仰的正神，在那场天灾面前，没有一个逃跑。
    他们冲向那片污秽，燃儘自己，然后彻底消散。
    土地神的声音里带著悲伤和无力。
    “我亲眼看著他们，是如何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一个接一个的去赴死。”
    “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的神职是土地。我的力量扎根大地深处，虽然弱小但很坚韧，所以侥倖没有被第一时间波及。”
    李长生沉默的看著这一切。
    这不是故事，这是一部关於神祇守护和牺牲的史诗。
    “神位归一的扳机，就是我。”
    土地神收回了画面，神情变得复杂。
    “府君，我需要放弃自我，把我全部的神魂烙印当作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解锁並融合他们留下的那三十五份神格的钥匙。”
    “这是一个主动的，不可逆转的自我牺牲过程。”
    “一旦发动，我的意识会彻底消散，变成纯粹的能量，和三十五份神格融为一体。到时候，一个新的我，会在短时间內拥有堪比真正城隍的力量。”
    “那股力量，足以引动这片天地的部分法则，对被我锁定的敌人，进行一次毁天灭地的打击。”
    “其威力……”
    土地神顿了顿，用確定的语气说道：
    “足以將那十万镇鬼军，连同他们脚下的大地，一同从这世间彻底抹去。”
    李长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
    土地神话锋一转，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没了血色。
    “这个过程，存在一个失控的风险。”
    “府君，您要明白，那三十五份神格是他们最后的执念，核心的驱动力就是守护。”
    “当他们残存的意志，通过地脉感应到这里的生灵要面临灭顶之灾，而我这个最后的钥匙，却因为一些原因迟迟不行动时……”
    土地神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他们……他们残存的意志，会把我当成一个瀆职者！”
    “他们会强行剥夺我的意识，越过我的选择，自行启动【神位归一】！”
    李长生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个时候，被动发动的【神位归一】，会变成一个没有理智、只知道守护的执念集合体。”
    “它会消灭一切被它判定为威胁的存在。”
    “不止是镇鬼军……”
    土地神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李长生。
    “也可能包括……我们自己。”
    “府君，您能明白吗？就像一个父亲，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落入恶人手中，他会选择……亲手掐死他一样！”
    “那个时候，【神位归一】不再是守护。”
    “而是一场以守护为名的……”
    “……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