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鮫女泪

    汪淼关於建立坊市的构想一经提出，並未立刻得到眾核心成员的一致赞同，反而首先引来了疑虑。
    “坊市？宫主，你这是打算与人类修士进行频繁的接触与交易吗？”
    柳清漪那发光的触手微微收缩，语气之中带著明显的担忧。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以更委婉的方式表达自己的顾虑。
    “请恕我直言，在我等修为未至化形，无法在外表上与人类趋同之前，我並不建议过早、过深地介入人类修士的圈子。”
    “清漪所言极是。”
    苏梦姚的魂体在一旁轻轻摇曳，冰冷的气息中也透著认同。
    她与清漪皆是由人类之身转化而来，对於人类修士群体中根深蒂固的观念，再清楚不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在大多数人类修士的眼中，拥有智慧、懂得修行的妖修，与那些只凭本能行事的凶戾妖兽，本质上並无太大区別。
    否则，修真界又怎会用一阶、二阶这等完全相同的等阶划分体系，来同时界定妖兽与妖修？
    唯有达到化形期，在外形上与他们一般无二，他们才会稍稍放下那份居高临下的戒备与审视。
    “无论如何，人类修士目前仍是修真界明面上的霸主，势力盘根错节，以我们水晶宫目前的实力，若频繁与之接触，稍有不慎，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苏梦姚说这话，也是由於苏家的遭遇。
    连同为人类的苏家都要遭受算计，更別提水晶宫这样的妖修势力。
    胡珊珊和凝瑶虽未曾像柳清漪和苏梦姚那般深入了解人类，但不久前凌锋子那毫不留情、欲夺宝杀妖的咄咄姿態还歷歷在目。
    加之平日里苏梦姚之前提及的关於苏家被灭的往事，也让她们对人类修士群体產生了极大的不信任与恶感。
    胡珊珊挥舞著触手，语气激动：“宫主，那些人类修士太坏了，跟他们打交道，太危险了！”
    凝瑶虽未直接开口，但那微微闭合的蚌壳，以及传递出的带著抗拒与忧虑的精神波动，也明確表达了她的態度。
    “仙子，您对此事如何看待？”
    见眾妖一鬼几乎一边倒地持反对或谨慎態度，汪淼將目光投向了在场见识最广、地位也最高的净莲仙子，询问道。
    “人类修士，妖修乃至是鬼修……在吾看来，皆是此方天地孕育之灵，本是修真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遥想万载之前，亦曾並肩而战。”
    净莲仙子那空灵的水影化身静立湖上，绝美的面容上古井无波，她略作沉吟，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超越时代隔阂的淡然。
    “然，时移世易，万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曾经的袍泽之情，在漫长的岁月与利益的纷爭中，逐渐消磨，乃至分道扬鑣、刀剑相向，亦非难以想像之事。”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悵惘，但隨即恢復了清明。
    “故而，是与人类接触，还是避而远之，利弊权衡，需由你自行决断，吾所能言者，唯有谨慎二字。”
    她最终將决定权交还给汪淼。
    汪淼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意见，尤其是净莲仙子那番跨越万古的感慨，沉默了许久。
    复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进行著激烈的思考。
    “你们的担忧，我都明白，也认为非常有道理，人类修士的强势与排外，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与虎谋皮，確实风险极大。”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所以，我提出建立坊市，也並非意味著要立刻、大规模地付诸行动，与人类修士进行频繁接触，我的想法是……等待一个契机，或者说，一个变数。”
    他话锋一转，开始解释自己更深层的考量。
    “变数？”
    柳清漪疑惑。
    “没错，就是龙宫之主，敖沧溟。”
    汪淼肯定道。
    “诸位可还记得，他在海底大墓封印核心处所言？他欲凭藉那六阶灵脉突破更高境界，並扬言要一统修真界，我们不妨假设，若他成功出关，並且真的开始著手推行他那一统修真界的理念，建立新的秩序……”
    他顿了顿，让眾妖消化一下这个假设，继续说道。
    “那么，一个由绝对强者制定的、覆盖整个修真界的新秩序，必然会尝试打破旧有的隔阂与壁垒，至少，会强力压制大规模的內耗与无端征伐。
    “到了那时，我们若再建立坊市，与人类修士进行有限度的、受新秩序规范和保护的交易，那么之前所担忧的、因频繁接触而引来的恶意与危险，其风险將会大大降低，甚至可能不復存在。”
    净莲仙子闻言，微微頷首，空灵的声音响起。
    “若上次他与五行化身交谈时所言非虚，其志向確是如此，那么汪淼你的这番考量，確有道理，在一个强力秩序的笼罩下，跨族群的交流確实会安全许多。”
    柳清漪、苏梦姚等听完汪淼的解释，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她们反对的是在当下弱肉强食、毫无保障的环境下与人类深度接触，但如果未来真能有一个覆盖整个修真界的强大秩序作为屏障，情况自然不同。
    虽然对龙主能否成功、以及其秩序的具体內容仍存疑虑，但至少汪淼的计划並非盲目冒进，而是有著相对长远的规划和风险规避的意识。
    “若真如宫主所料，龙主能建立那般秩序，开设坊市倒也未尝不可。”
    柳清漪最终表態。
    苏梦姚也轻轻点头：“若有秩序保障，谨慎行事，或可一试。”
    胡珊珊和凝瑶见两位姐妹都鬆了口，自然也就不再强烈反对。
    见內部意见基本统一，汪淼鬆了口气，又道：“当然，即便暂时不开设坊市，月牙湾这百亩临海的土地，我们也不能任其荒废。
    “我打算，先將这片土地开闢出来，作为灵田，尝试种植一些適合陆地环境的灵植，一来可以丰富我们的资源储备，二来也能为未来可能的坊市提前积累一些陆地特產，此事，想必没有任何风险，诸位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务实且无害，自然得到了在场所有成员的一致赞同。
    开闢灵田，种植灵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有益无害的好事。
    不过，问题也隨之而来。
    开闢土地是体力活，需要长时间在陆地上劳作。
    而在场眾核心成员中，除了汪淼的本体凭藉其甲壳妖兽的特性能在体內储存少量水分，支撑短暂上岸外，柳清漪、胡珊珊、凝瑶都难以长时间脱离水域。
    苏梦姚虽是鬼修，不依赖水体，但白日阳气对她仍有压制，且她也不擅长此类劳作。
    净莲仙子的化身倒是无碍，但让她去做垦荒之事，显然大材小用。
    “看来，这开闢灵田的活儿，只能由我来操控五行化身完成了。”
    汪淼无奈道。
    五行化身本质是能量体，不受环境限制，且力量不俗，是执行此任务的最佳选择。
    商议既定，汪淼的本体回到五色湖畔，准备切换意识去操控化身。
    然而，当他將心神投向五行化身时，却发现化身依旧静静地沉在五色湖底，周身五色光华流转，正全力配合著仙城的五行循环，修復著之前与凌锋子一战留下的创伤。
    此刻强行中断，无疑会影响修復进程。
    汪淼只能按捺下立刻开工的念头，耐心等待。
    修復工作持续了约莫两天时间。
    在这两天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五行化身力量的不断注入以及仙城自身的调息，那些城体上的裂痕逐渐弥合，黯淡的殿宇重新焕发光彩，五色湖也恢復了往日的生机与澎湃灵韵。
    当感知到五行仙城基本恢復完毕，五行化身也即將从深度参与循环的状態中脱离时，汪淼不再犹豫，心神立刻沉入化身之中。
    控制五行化身缓缓睁开眼睛，自五色湖底升起。
    他没有立刻去开闢月牙湾的土地，而是心念一动，周身空间之力荡漾。
    几次精准的短距离空间传送后，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龙宫那处偏远的支脉灵田旁。
    “五行道友，你回来了！”
    老树苍老而温和的精神波动第一时间传来，带著熟稔的问候。
    “看来道友此行颇为顺利？”
    “劳道友掛念，一切安好。”
    汪淼操控化身，客气地回应，同时目光扫过灵田。
    只见灵田之中，那三名鮫女——蓝珠、水芸、冰菱，正手持工具，小心翼翼地为新发芽的灵植幼苗鬆土、清理杂草。
    她们的动作虽然依旧带著几分属於底层劳作妖修的拘谨，但眉宇间却比以往多了几分鲜活与生气，鱼尾摆动的姿態也显得轻快了许多。
    似乎是感知到了汪淼的到来，三名鮫女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转头望来。
    当確认真的是汪淼归来时，她们的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混合著巨大喜悦与由衷感激的笑容，迅速摆动鱼尾，飞快地游到了汪淼面前。
    “前辈，您回来了！”
    蓝珠作为代表，激动地开口，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带著一丝颤抖。
    她与其他两妖对视一眼，三人同时向著汪淼，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深深地躬身行礼。
    “前辈再造之恩，我等没齿难忘，永世铭记！”
    三妖异口同声，话语中的激动溢於言表。
    行礼之后，蓝珠、水芸、冰菱各自抬起一只手，摊开掌心。
    只见在她们那带著些许蹼膜的、纤细的手掌中，分別静静躺著一枚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呈现出完美水滴形状的晶石。
    这晶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近乎透明的蔚蓝色，內部仿佛有液態的光芒在缓缓流动、荡漾，散发著一种柔和、悲伤却又无比精纯的生命气息与淡淡的水灵韵致。
    仅仅是注视著它们，就仿佛能听到深海之中，人鱼低泣般的迴响。
    “这是……？”
    汪淼看著这三枚奇特的晶石，感受到其中那股独特的能量波动，不禁好奇地问道。
    “回前辈，此乃……鮫女泪。”
    蓝珠抬起头，恭敬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