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同频的怪物

    中岛健一癲狂的笑声和指控声在整个法庭中不断迴荡。
    这一刻他终於亲手撕开了弟弟那层面具，將那些精心掩盖下最不堪的脓疮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至於后果？他已经不在乎了！
    既然要沉没，那就一起沉没吧！
    旁听席早已炸开了锅。
    记者们不顾法警的阻拦，疯狂地將镜头对准那个戴著口罩的男人，一道道耀眼的闪光灯几乎要將他淹没。
    惊呼、怒骂、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即使法官拼命敲击法槌，也无法阻拦现场的混乱，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一个身形灵活的记者瞅准机会，猛地衝破最后一道人墙，扑到那个戴著口罩帽子的男人面前，伸手狠狠一拽！
    口罩和帽子应声而落。
    当偽装备揭开，口罩下正是属於中岛康平的脸。
    中岛康平猛地站起身，他没有再试图掩饰，隨即，他在更剧烈的譁然和闪光灯狂潮中，狼狈地推开人群，低头匆匆逃离。
    在这样的场所，逃离无异於是另一种认罪。
    法官最终在法警的协助下，勉强恢復了法庭的基本秩序。
    中岛健一被法警牢牢控制住，带回了被告席，对方在经歷一连串的爆发后，已经没有力气再进行反抗了。
    他只是坐在属於自己的席位上，垂著头，任何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法官与两位陪席法官紧急合议后，面色凝重地重新落座。
    “肃静！”
    法槌重新被敲响。
    “鑑於被告中岛健一当庭作出重大新供述，案情发生实质性、结构性变化，涉及案外重要人物涉嫌共同犯罪及妨碍司法公正等重大新线索，”
    审判长的声音传遍法庭。
    “依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本庭裁定，本案对被告人中岛健一的审理程序，即刻中止。”
    中止？！
    这个词让旁听席一阵骚动。
    “其供述所涉新事实，將由检察厅进行补充侦查。”审判长继续宣判，“在此期间，被告继续羈押，保释申请，不予准许。”
    话音落下，法警上前，將眼神空洞望著天花板的中岛健一架起。
    但这还没完。
    审判长继续宣告。
    “同时，针对区议员中岛康平涉嫌妨碍司法公正等犯罪行为，本庭现签发证人传唤令及立案调查建议书，即刻移送东京地检特搜部！”
    特搜部！
    这三个字让所有了解日本司法体系的人心头一凛。
    专门调查政界、財界重大丑闻的特別搜查部一旦介入，几乎意味著被搜查的人即使不死也要脱层皮。
    中岛康平的政治生命，在这一刻，已经被判了死刑缓期。
    “被告人中岛健一，当庭供认以胁迫手段对未成年人实施强制猥褻，此行为已触犯《东京社会治安管理法》第176条：诬告他人偷窃，涉嫌诬告罪。其犯罪行为直接导致被害人自杀身亡，情节恶劣，后果严重，检方应就其对死亡结果之责任，考虑业务上过失致死乃至更严重之指控，一併侦查起诉。”
    “闭庭！”
    法官的话音刚落，旁听席上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甚至夹杂著几声压抑的喝彩。
    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者们纷纷將焦点对准了原告席上面无表情的秋山雅司，和他身边因激动而脸颊微红的有村莉央。
    村莉央能想像，明天的报纸头条將会如何渲染这场惊天逆转，又该如何大肆夸奖秋山雅司的这一正义之举。
    一想到这里，有村莉央就忍不住跟著心潮澎湃起来。
    在一片喧腾的声浪中，中岛健一被法警架著，拖向出口。
    经过秋山雅司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了近乎瘫软的脚步，抬起了头。
    “你贏了。”他说。
    “我知道。”秋山雅司回答。
    中岛健一定定地看著他冷淡的侧脸，又瞥向旁边眼神嫌恶的有村莉央，忽然扯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你瞧。”中岛健一看著秋山雅司，扭曲地说。
    “你的女助手还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吧？”
    “能这么轻易看穿我在想什么，能精准找到我最痛的地方下刀……秋山雅司，你和我，难道是不同世界的人吗？你真的相信那些冠冕堂皇的法律和正义？”
    中岛健一舔了舔乾涩的嘴唇，继续说。
    “你承认吧，秋山雅司！你也是个疯子、罪犯、人渣！像你这样的傢伙，早晚也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等到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秋山雅司，我等著你！！”
    秋山雅司没有看他，只是將手中最后一份文件放入公文包，拉上拉链。
    然后，他抬眼看向中岛健一身旁略显尷尬的法警，平静地提醒。
    “该带罪犯离开这里了。”
    中岛健一不停的谩骂声被法警用力拖拽的脚步和越来越远的嘈杂淹没。
    走出法庭，冬日下午的阳光斜照，在阶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法院外依旧人群聚集，但投向秋山雅司的目光已然不同。
    他没有停留，对任何喊他名字或伸过来的麦克风都视而不见，径直离开了这里。
    和有村莉央一起回到事务所后，內田理惠子也来了。
    “我们……贏了，对吗，秋山律师？”
    有村莉央的声音还带著颤音，她看向神色平静的秋山雅司，不確定的问著。
    “中岛健一会被起诉，大概率会定罪。中岛康平会被调查，政治生涯终结，也可能面临刑责。”
    “从诉讼目標看，算是达成了。”
    “只是……算是吗？”有村莉央听出了秋山雅司话里的保留。
    “有村，”秋山雅司看著她，“法庭上今天没有贏家。中岛健一认罪，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而是长时间的恨，让他已经疯魔，在那种情况下，他寧愿拖中岛康平下水。在这中间，我们能做到的事情其实很少很少。而我做的，只是把事实摊开，把该適用的法律条文，指给法官和检察官看。”
    “法律不是正义本身，它只是一套复杂的工具。律师要做的，不是扮演正义使者，而是確保这套工具，在每一个案子里，儘可能地被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让有罪者受其该受之罚，让无辜者不被其无故殃及，至於这结果是否让人感到痛快或正义，那是每个人的主观感受，与法律无关，也与我无关。”
    “那……什么才与您有关？”一直在旁听的內田理惠子突然轻声发问，自从知道中岛健一的结局后，她就一直沉默著。
    直到此时，对方的眼睛紧盯著秋山雅司不放，似乎要从秋山雅司的话中寻找某些答案。
    秋山雅司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两位女性的注视下，他忽然很淡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或许是……下一个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