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日行一善

    唐斌说完，也不迟疑。
    当下便率公孙胜、阿秀並二十名精干嘍囉，各执兵刃火把，开了寨门，一路循著那妖僧笑声追下山去。
    此时东方欲晓，天边已然露了鱼肚白，但山林间雾气还没散尽，仍是白茫茫一片。
    眾人踏著露水，脚步急急，沿山道下行约六七里，忽见前方雾中隱约有火光晃动。
    公孙胜捻诀开眼，但见前方林中妖气盘结，隱约有血光隱现，当下低声道：
    “哥哥，那廝便在前方三里处枯松涧入口。只是这妖气诡譎，怕是布下了陷阱。”
    唐斌点头，令眾嘍囉散作扇形，缓步推进。
    阿秀素手轻按地面，地脉感应传回，面色却陡然一变：“不对……这地气流动，竟似被人刻意引向了枯松涧深处！”
    话音未落，前方迷雾中忽然传来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施主们倒是守信，真箇来了！”
    唐斌抬手止住队伍，凝目望去。
    但见十丈开外，一棵老松树下，果然盘坐著一个胖大和尚。
    那和尚赤著上身，脖颈掛著串人骨念珠，一身肥白皮肉在晨雾中泛著油光，手中捧著一个酒葫芦。
    见唐斌等人来，那和尚也不起身，兀自仰头痛饮，酒液顺嘴角淌下，淋在胸前，化作缕缕黑气渗入皮肉。
    连灌了几大口，那和尚將葫芦一扔，眯眼看向唐斌等人，打了个酒嗝，咧嘴笑道：
    “洒家法號『醉菩提』，奉佛母法旨，在此恭候多时了。”
    唐斌按剑上前，沉声道：
    “妖僧，前番以鬼哭扰我山寨安寧、又在井水中下毒，可都是你的手段么？”
    那胖和尚哈哈大笑：
    “洒家日行一善，施主们怎得恁地客气，还专程来谢我？”
    说著，他忽地站起，身形竟如鬼魅般飘然后退，口中念念有词。那串人骨念珠自行飞起，在空中滴溜溜旋转，每颗骨珠都睁开一对血红眼珠，齐齐盯向眾人。
    “小心幻术！”
    公孙胜急喝，左手捏诀，右手拂尘一抖，袖中飞出十数张黄符。符纸遇风即燃，化作团团阳火，护住眾人心神。
    但那骨珠眼珠红光一闪，周遭景象骤变！但见林木倒卷，山石移位，眾人脚下地面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无数枯藤从土中暴起，缠向眾人足踝。
    “雕虫小技！”
    唐斌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將袭来的枯藤尽数斩断。可断藤落地，竟化作墨绿色脓水，滋滋腐蚀地面，腾起刺鼻青烟。
    那和尚见状赞了声好剑法，也不纠缠，转身便往密林深处奔去，他身形飘忽，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留下个漆黑脚印，脚印中竟生出朵朵惨白莲花，莲心处各有一张扭曲人脸，齐声哀嚎。
    “追！”
    唐斌当先衝出，公孙胜、阿秀紧隨其后。
    后面的嘍囉刚要跟上，地面白莲忽地炸开，喷出漫天黑雾，將眾人笼罩。
    雾中鬼哭狼嚎，视线尽失，更有无形阴风颳骨，几个嘍囉目瞪口呆，再也不敢上前。
    “结阵自守！”公孙胜回头急令，手中拂尘连挥，扫开一片黑雾，却见唐斌已追出数十丈外，当即对阿秀道：
    “娘子助我护住眾人，我去助哥哥！”
    阿秀点头，双手结印按地，地面泛起土黄光华，化作屏障护住嘍囉。
    公孙胜则身形一闪，急忙追去。
    那和尚在前方奔逃，看似笨拙，实则迅疾无比。他专挑险峻处走，时而跃上崖壁，时而钻入石缝，总在唐斌將追及时，又拉开距离。
    如此追出五六里，眼前豁然开朗——已至一处山涧入口。
    正是枯松涧！
    但见此处乃是一处天然深谷，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
    谷底白骨堆积如山，有人骨、马骨、甲冑残片，层层叠叠，不知埋了多少冤魂。白骨堆中央，赫然立著一棵奇树。
    那树高仅三丈，通体漆黑如墨玉，树皮光滑似镜，隱隱有流光转动。树干粗不过合抱，却给人一种巍峨如山岳的压迫感。树冠无叶，只有八根主枝椏如虬龙探爪，每根枝椏末端，都悬著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余，形制古朴，剑身隱现青芒。细看之下，每柄剑的剑鄂处都隱约有古篆铭文，只是被一层墨绿污秽遮掩，难以辨清。
    最诡异的是，这八柄剑並非静止，而是在槐树周围缓缓游走，划出一道道玄奥轨跡。
    剑锋过处，空气发出嘶嘶哀鸣，隱隱有龙形虚影在剑身上浮现——却是双目泣血之状！
    八剑飞旋间，隱隱结成阵势，剑气纵横。
    醉菩提奔至槐树前三丈处，忽然止步转身，双手合十，狞笑道：
    “青槐道友，客人带到！”
    槐树树干上，那张扭曲人脸缓缓浮现。此刻这人脸已与树干彻底融合，眉眼口鼻皆如墨玉雕成，双目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张口，声音乾涩如磨石：
    “好！好！今日便以你等血肉魂魄，祭我神剑大成！”
    话音未落，八柄长剑齐颤！
    “錚——！”
    剑鸣如龙啸九天，却又夹杂著万鬼哭嚎。一股磅礴剑意轰然爆发，如无形潮水席捲四方！
    唐斌只觉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横剑护身。
    可那剑意过处，周遭草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三丈外的野草瞬间化作灰烬，五丈外的小树枝叶枯黄脱落，十丈外的古松树皮皸裂，流出漆黑汁液！
    这还仅是剑意余波！
    公孙胜此时堪堪赶到，见此景象，倒吸一口凉气，急喝道：
    “哥哥速退！此处怨气积鬱百年，已然成了一方鬼域！”
    可已来不及了。
    槐树上，一根枝椏轻轻一颤，末端那柄长剑倏地飞射而出！
    剑速並不快，甚至可说缓慢，可剑身过处，空中竟留下八道虚实相间的剑影！这八道剑影並非残像，而是真真切切分化而出，各占方位，將唐斌上下左右、前后四方所有闪避空间尽数封锁！
    更可怕的是，剑锋未至，剑风先到。那风呈墨绿色，风中隱现细碎电芒，电芒所过之处，地面白骨嗤嗤作响，竟被腐蚀出一个个孔洞；一块磨盘大的山石被剑风擦过，表面瞬间变得酥脆如朽木，风一吹便化作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