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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心比鬼蜮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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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思忖间,阵阵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身躯,精神却因白日的发现而异常亢奋。
    他闔上眼帘,心神终於沉入那幅残破的捲轴之中。
    “十缕【水之精粹】……”意念缠绕著【如鱼得水】的符印,“必须儘快到手。早一刻点亮,便能早一刻受益。”
    思绪又飘向那株“月华明目草”。
    险恶之地,往往蕴藏著机缘。
    乱葬礁是公认的凶煞水域,不仅水猴子猖獗,暗流诡譎难测,更有种种邪异传闻不脛而走。
    然而那灵草的价值,以及它可能换取的【水之精粹】,实在让他难以割捨。
    “需得仔细筹谋……”他心下盘算,“明日轮值……或可寻机前往一探……”
    “孙管事派下的任务是清理丙十七號泊位附近的滋阴草与淤塞。那里距乱葬礁尚有一段距离,却也並非全无机会……”
    或可藉口清理蔓延至彼处的滋阴草,抑或佯装被暗流捲走,短暂靠近那片凶域。
    但这需等待时机,更需避开其他水鬼与巡江手的耳目。
    “定魂香必须带足,至少三根……不,全部带上!”
    想到可能遭遇水猴子,他觉得必须做万全准备。
    “或许……可去老马头那儿问问,有无暂时壮大气血阳气,或是驱散精怪的便宜药粉?”
    虽又是一笔开销,但与可能的收穫相比,值得一试。
    正当他在心中反覆推敲明日行动的诸般细节,权衡种种风险时,异变骤生!
    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意,竟轻易穿透了半根定魂香形成的稀薄烟气屏障。
    毫无徵兆地,自铺板缝隙之下渗透而上!
    紧接著,左脚踝处猛地一紧!
    仿佛被一只冰冷滑腻的鬼爪死死攥住!
    一股巨力传来,要將他硬生生拖下床铺,拽入那无底深渊!
    “呃!”严崢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得向下滑去,喉间挤出半声压抑的惊喘。
    他猛地睁眼,【阴瞳】自行运转,隱约瞥见左脚腕上缠绕著一圈浓稠如墨的黑气,形同鬼爪。
    阴寒瞬间侵蚀了半条腿。
    是江里那个东西。
    竟跟到了此处。
    趁他心神沉入捲轴之际,暴起发难!
    几乎在被拖拽的同一剎那,求生的本能已让严崢做出了反应。
    空著的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顾不上心疼,直接抓出几根完好的定魂香,就著身旁將熄未熄的香头一引。
    “嗤啦——”火光骤亮,浓郁辛辣的烟气轰然爆开。
    “嗤——!”缠绕脚踝的黑气剧烈翻腾,拖拽之力为之一松。
    严崢趁机缩回脚,一个翻滚半蹲在铺上,心臟狂跳,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急促喘息,左手死死攥住那几根刚刚引燃的定魂香,辛辣烟气瀰漫开来,驱散著周遭阴寒。
    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床下与四周的黑暗。
    【阴瞳】催至极致,眼中景象微微扭曲,仿佛有无数淡灰色气流游弋不定。
    通铺內其他沉睡的水鬼被惊醒不少。
    有人迷迷濛蒙地骂咧:“闹什么鬼……”
    有人则警惕坐起,摸向自己的香束。
    但见严崢惊魂未定、手持燃香戒备的模样,似有所悟。
    脸上露出或瞭然、或幸灾乐祸、或麻木的神情,又纷纷躺倒。
    在此地,被江中邪物缠上,不算稀奇。
    能否熬过去,全看自家造化。
    李九亦被惊醒,侧首低声问:“阿崢?无恙否?”
    严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嗓音犹带一丝紧绷:“无妨……魘住了。”
    实情不可说。
    道出被江中邪物跟至铺內袭击?
    只会引来更多麻烦与窥探。
    李九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对面铺位的麻竿。
    只见麻竿也支起身子,一双眸子在暗处精光闪动,正牢牢钉在严崢身上。嘴角似噙著一丝令人不適的冷笑。
    麻竿锻体二重的气息,即便在黑暗中,亦带给严崢隱隱的压迫。
    李九皱了皱眉,未有点破,只对严崢道:“小心些,这地方,人心比鬼蜮更险。”言罢,重新躺下。
    严崢却不敢再睡。
    他维持著半蹲姿態,脚踝处那阴冷触感仿佛仍在。
    低头看去,藉由窗隙透入的微弱天光,隱约可见左脚腕上,留下了一圈淡青黑色的淤痕。
    “它盯上我了……”他心下微沉。
    此次袭击,比昨日在江底遭遇时更显诡譎难防。
    那水猴子,似能一定程度上突破定魂香的防护。
    抑或……定魂香果真在『失效』?
    再不然……此乃“酆都水鬼”身份自带之诅咒?
    严崢不知答案。
    只知自身处境,越发凶险。
    被动防守,倚赖定魂香,似乎已不足够。
    目光再次投向意识中的残破捲轴,落在那等待点亮的【如鱼得水】符印之上。
    原本尚存的几分从长计议之念,此刻被强烈的危机感冲刷殆尽。
    同时,对实力与独立空间的渴望,亦空前强烈。
    “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必须儘快取得『月华明目草』!”
    “必须儘快点亮符印,提升实力!”
    “唯有变得更强,方能摆脱这通铺窘境,得有立锥之地,方能在这鬼地方,挣得一线主动!”
    “否则,下次那水猴子再来,未必还有此番运气!”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气运加身之人,反倒像个资深的“非酋”,好事难遇,坏事缠身。
    黑暗中,严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明早,丙十七號泊位,乱葬礁方向……
    纵是龙潭虎穴,也须闯上一闯!
    窗外,酆都城的夜,愈发深沉。
    浓稠墨色浸染著忘川江面,偶有幽绿鬼火飘忽而过。
    呜咽江风里,夹杂著更多若有若无的湿滑低语,縈绕於水鬼房周遭,久久不散。
    凌晨四更天,酆都夜色浓重如泼墨。
    水鬼通铺內,严崢背靠冰冷墙壁,双眼於鼾声梦囈间保持清明。
    寒气刺骨,他却不敢合眼。
    每当眼帘將垂,左脚踝那圈青黑淤痕便泛起阴冷刺痛,如同百针钻骨。
    掌心定魂香传来微弱暖意,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温热,亦是可能招灾引祸的根源。
    他能感觉到对面铺位投来的视线。
    即便在沉睡中,“麻竿”的目光亦不时扫过他。
    死寂里,时光流逝得异常缓慢粘稠。
    直至东方透出一丝灰白。
    长夜將尽,白昼將至。
    此阴阳交替之微妙变化,身负【阴瞳】的严崢感知得格外清晰。
    周身如胶阴寒正缓缓消退,风中那些湿滑低语,老水鬼们闻之色变的“水鬼涎”,亦渐渐隱匿。
    但今日,阴寒退去时竟带著几分滯涩。
    仿佛天地运转的齿轮,被何物无形卡住。
    连白昼的到来,都比记忆中迟缓了片刻。
    『是错觉,还是……那“契”之变,已开始扰动阴阳本身了?』
    严崢缓缓吐气,压下心头凛然。
    僵硬身躯稍稍舒展,脚踝阴痛隨阳气回升略缓,但他不敢鬆懈。
    悄无声息地起身,先探手入墙缝深处。
    三十根定魂香安然无恙。
    取出后以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此乃今日搏命之依仗。
    那捲《漕帮百工录》塞回铺底,这才取过碎石般的米糕,就著葫芦中冰凉江水默默吞咽。
    食物粗糲如砂石,落入腹中仅带来一丝微弱暖意。
    “阿崢,走了。”李九面色青白招呼,一边繫著粗布衣衫一边低语,“邪门……昨夜定魂香燃得忒快,后半夜险些接不上,总觉有东西在外挠墙……”
    旁侧系绑腿的水鬼闷声附和:“香烧得急,烟气却淡,心里发慌,没敢睡死。”
    零碎言语入耳,严崢心头更沉。
    定魂香效力衰减,非他一人之感,而是正在发生之异变。
    隨著人流踏出水鬼院,码头上白雾湿冷,视野一片混沌。
    远处舟船如巨兽残骸,礁石若鬼影潜行。
    水汽呛入喉间,夹杂著忘川江特有的铁锈腥气——孙管事所言不虚,此水沉了太多魂魄。
    但今日这腥气里,竟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甜腐意味。
    严崢不由想起引魂渡名册上,那块蠕动著的“烂疮”。
    正思忖间,派活的力役头目已至空地。
    王姓汉子腰悬铁牌,锻体二重“肉”境巔峰的气血远超眾人。
    他手持名册而立,目光如同审视牲口:
    “……赵四,丙十五泊位,清理缠住船舵的滋阴草!”
    “钱老五,丁二十二区,疏通泄水暗渠!”
    “严崢!丙十七泊位,清除滋阴草与淤塞!午时前完成!”
    丙十七泊位!
    严崢胸中如沸,三分灼热,七分凛然。
    那片水域紧邻乱葬礁,凶名赫赫。
    不仅水猴子猖獗,更有积年阴煞淤积如泥潭,向来是力役们避之不及的噩梦之地。
    然漕帮规矩大过天,分派活计若不能按时完成,惩处极重。
    轻则扣光当日“香火钱”,重则鞭笞加身,连往日积攒亦要罚没。
    平日清理泊位,一日能得百文,一月勤恳,不过三千文,仅够餬口。
    故无人敢怠慢。
    清理泊位、疏浚水道,乃维持漕运畅通之必需。
    忘川江上阴煞匯聚,“滋阴草”滋生极速,缠绕船桨船舵、堵塞水道。
    若不及时清除,行船便如陷泥沼,损耗剧增。
    更甚者,江中阴秽之物常藉此等水草藏匿踪跡,伺机袭船。
    正因如此,漕帮方不惜以力役性命去填,强令每日清理这些险地。
    自然,此乃明面之说。
    內里是否另有玄机,便非严崢这等底层水鬼所能知了。
    『或许,定期清理本身,便是维持那“漕运契”运转的一环?』
    一念忽闪。
    若“契”是活物,需“血食”供养。
    那清理这些阻塞水道之阴秽,岂不正是在为其疏通“经络”?
    思及此,严崢面上不动声色,只哑声应道:“是。”
    遂上前,接过那块刻著“丙十七”的粗糙木牌,入手冰凉。
    力役头目眼角未扫他一下,已转向下一个名字。
    严崢低头,默然退入人群,將木牌紧攥掌心。
    在这漕帮,即便是高他一等的“力役头目”,亦是他需仰望之存在。
    对方一念,便可决定他每日是轻鬆,还是赴死。
    李九分在邻近乙字区。
    临別时,他凑近低语:“丙十七挨著乱葬礁,水流邪性,眼睛放亮些,觉著不对,立时回游!”
    其声压得更低:“近来邪门得很……鬼门渡那边供奉的『江神爷』小像,前两日无缘无故裂了道缝!上头压著,未敢声张。”
    江神爷像裂了?
    严崢瞳孔微缩。
    江神爷乃“漕运契”之见证与庇护,其象徵物现出裂痕。
    此徵兆,比定魂香失效更骇人!
    “香火钱扣便扣了,总强过填了江底!”
    “晓得了,九哥。”严崢頷首,將此言牢记於心。
    他未直去丙十七泊位,而是脚步一转,再次走向老马头那早早支起的汤摊。
    时辰尚早,摊前冷冷清清。
    老头如老马伏櫪,佝僂著背,將“阴沉木”一根根塞入灶膛。
    火光跳跃,映亮他脸上那道自眉骨斜拉至嘴角的狰狞旧疤,衬得那只常年眯著的废眼愈显空洞。
    仅存的右眼抬起时,偶泄一丝浑浊与麻木。
    “马爷。”严崢上前低唤。
    老马头眼皮微抬,扫他一眼,目光似在他微跛的左脚上停留一瞬。
    旋即垂下,盯著灶火,含糊应了一声。
    “小子今日分到了丙十七泊位。”
    严崢略一沉吟,开门见山,“听闻那边水猴子闹得凶……您老此处,可有能暂壮气血阳气,或是……让那些东西稍避锋芒的药粉?”
    老马头拨弄灶火的手一顿。
    他抬头,独眼將严崢细细打量一番,掠过其略显青白的麵皮。
    这后生,与他当年初入帮时一般,阴气蚀骨,却偏有股不肯认命的韧劲。
    他见过太多这般年轻人。
    有的折在江底,有的如他这般,熬成了行尸走肉。
    能熬出头的,万中无一。
    思及此,他喉间滚出几声闷咳:“江底討饭吃,是在阎王桌边蹭食。那些东西,奸猾得紧。”
    他顿了顿,独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似想起了某个同样倔强的年轻面孔。
    “光凭手里那炷香,有时不够。”
    “它们会等,待你最疲惫、最鬆懈时……这点药粉,紧要关头或可『续命』,莫要过於指望。”
    此言,他当年似也对人说过。
    可惜,那人未曾听入。
    老马头起身,行至摊后木箱前,动作迟缓地翻找。
    一边寻一边道:“……或在你靠岸歇息处,或在你入水处埋伏。”
    这后生,懂得来问,知晓畏惧,便强过许多人。
    能帮一把,或许……便少一个被忘川江吞掉的冤魂。
    片刻,他取出一巴掌大的油纸包递来:“非是灵丹妙药,『炽阳灰』混了『黑狗煞』与几味烈性药渣,气味冲煞。”
    “马爷,此物需多少银钱?”严崢问。
    老马头摆摆手:“拿去。这世道,东西灵验与否,看运气。活著回来,下回饮汤时补上便可。”
    此乃一种押注。
    他看出,这后生不同,或能走得远些。
    在“规矩”或將不存之时,结个善缘,未有坏处。
    严崢深深看了老马头一眼,他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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