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冗余循环

    客厅里，朱璃依旧端坐在书桌前，坐姿挺拔如松。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那份她刚刚“写”完的报告。
    孟言好奇地走过去，看了一下，发现条理清晰，从任务概述到物资清单，从战斗记录到环境分析，甚至还有对后续类似任务的建议，数据详实，格式標准，用词专业。
    简单一句话，整份报告的水平，远超他的预期，而且……真的有十万字。
    “朱璃，你这……也太强了了！”
    孟言抬头，又是惊讶又是感激：
    “以后这种文书工作我真可以躺平了！太感谢了！”
    然后他就发现不对劲。
    朱璃的坐姿，和以往没什么区別。
    但和平日里那种时刻微调的灵动状態不同，此刻，她头顶那对机械长耳微微低垂著一个固定的角度。
    那金色眼眸则凝视著空气中並不存在的某一点，少了几分迅捷，多了些凝滯。
    这让她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是在待机，又仿佛在……发呆？
    孟言迟疑了下，將自己那份报告放在桌上，关切地低声唤道：“……朱璃？你没事吧？是……饿了？怎么感觉……你在发呆？”
    大约半秒之后，朱璃眼眸中的光芒才重新流转、聚焦，转向孟言。
    “……回稟主公，在下系统无异常，能量储备充足。至於发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罕见地出现了更长的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处理某些矛盾的信息流：
    “……在下不確定。在下只是……在进行关於未来团队构成的逻辑推演时，部分预设的分析线程出现了冗余循环，未能按预期逻辑路径终止。”
    “冗余循环？”
    孟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问：
    “什么意思？是……卡住了？像电脑程式遇到死循环，卡住了？”
    “可以这样类比，但不完全准確。”
    朱璃的目光平静，但孟言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些不同寻常的凝滯：
    “基於现有协议与过往全部任务数据构建的模型分析，新的共鸣者加入，理论上將显著提升团队综合效能，降低主公在执行各类任务时面临的整体风险係数，此为正相关增益事件，权重评估为『高』。
    “按照预设的常规情感模擬协议及歷史数据分析，面对此类明確有利於主公安全与目標达成的事件，在下应据此產生『积极』、『认可』或『期待』等正向情绪反馈標记。”
    她的声音依旧清晰，但那份困惑的意味，隨著敘述越来越浓：
    “然而，自今日主公提及已满足唤醒第二位共鸣者条件后，在下的核心温度监测模块，记录到持续且无法完全归因於物理散热的异常波动曲线。
    “同时，部分非关键优先级的情感模擬子线程占用率出现不明原因的持续性提升。
    “逻辑自检程序已三次提示，『基於模型预期的情感反馈』与『实际监测到的关联生理指標变化趋势』存在统计学上不可忽略的偏差。”
    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仿佛在检视自身系统，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人性化的纯粹困惑：
    “在下……暂时无法准確定义这种偏差的来源与性质。它干扰了常规分析流程，导致推演线程冗余堆积。”
    孟言愣住了。
    並肩作战的这些日子，他早已察觉，朱璃绝非冰冷无情的机器。
    她的忠诚、她的信赖、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被肯定后的淡淡愉悦，甚至之前因为“帮倒忙”时的沮丧，他都曾真切地感受到。
    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朱璃如此具体、甚至带著点“学术报告”般精確而苦恼的意味，去描述她內心那种复杂而细微的波动。
    更没想过，她一直在用这种数据处理、逻辑推演的方式，去试图理解和定义那些或许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感。
    朱璃还在继续，声音里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无法解析而显得有些固执地縈绕著：
    “因此，在下初步假设，冗余计算无法终止的根源可能在於：
    “一个新的、强力的、功能可能与在下存在部分重叠或互补、甚至超越的队友出现，从长远数据模型推演，可能意味著在下对主公的『必要性』或『支持价值』，將出现可预见的、统计学上的衰减趋势。
    “此推论符合资料库中部分人类社会关係模型与团队效能动態替代理论。但是……”
    她罕见地加重了语气，那平稳的电子音里透出一丝清晰的矛盾：
    “此推论，与在下核心协议中最高优先级的『保护主公安全』及『协助主公成长』这两条绝对指令，存在潜在的逻辑衝突。
    “在下无法理解，为何对主公明显有利的事情，会与在下核心协议的基础指向產生矛盾。
    “在下……目前无法解析此衝突，或为衝突双方分配合理的逻辑权重，以完成裁定。”
    孟言心头一震。
    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些冷静、数据化的词汇之下，朱璃內心深处那份懵懂而真实的担忧。
    她在担心、在困惑。
    担心隨著更多、或许同样强大的同伴加入，她在孟言身边的位置会变得模糊，她存在的价值会受到质疑。
    困惑她的逻辑无法解释，为何“对主公好”的事情，会让她感到“不適”。
    而他呢？
    发现等级飆升、条件满足后，满脑子都是“第二位共鸣者”、“更快解析文明”、“团队更强”。
    却忽略了，最早来到自己身边、一路並肩作战、沉默却始终守护的朱璃，或许早就在她精密而单纯的核心里，思考著这些关乎“位置”与“意义”的问题。
    一丝自责混合著更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瞬间摇头，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进那双映著数据微光、此刻却盛满困惑的金色眼眸，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这回事，朱璃。绝对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拼命地搜刮一些更清晰、更能让她理解的表达方式。
    脑海中，那些烂熟於胸的歷史人物与典故自然浮现。
    “朱璃，你知道我是学歷史的，而歷史上，没有哪个成就大业的人是只靠自己的。
    “汉高祖刘邦要不是文有萧何张良、武有韩信樊噲，他凭什么建立大汉？
    “光武帝刘秀，光武中兴，很牛逼吧？但不也是要靠云台二十八將？
    “然后，唐太宗李世民，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宋太祖赵匡胤，有翊戴六功臣；明太祖朱元璋，也有徐达、常遇春、刘伯温这些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