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车內三度寂静。
    孟言看向窗外。
    远处，黑咕隆咚的停车场。
    近处，墨镜男们站岗一样，將整辆车围了起来。
    又看回车內。
    前方还是两尊雕塑。
    旁边的摩琳拉娜也没有再出声。
    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不住加快的心跳和呼吸。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时，没有看向摩琳拉娜，他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人类个体是聪明的，但整体是愚蠢的。人们『知道』的每件事，到头来总是被证明是错误的。一千年前，人们『知道』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五百年前，他们又『知道』地球是平的；而就在不久之前，人们还『知道』地球上只有人类……所以，想像一下，明天……你又会『知道』些什么？”
    顿了顿，他接著道：
    “50年后，当你回望今生，你要后悔自己当初没胆量上那辆车吗？”
    他转头，看向摩琳拉娜：
    “你看过这两部电影吗？”
    摩琳拉娜的眼眸微微一闪：
    “《黑衣人》，以及，《变形金刚》。既然您提起这两部电影的台词，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决定踏入这边的世界？”
    “这边的世界……”
    孟言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说实话，上一秒，我脑子里转的还是『这茶歇的饼乾库存还挺足，等会儿能不能再顺两包』。
    “下一秒，你就坐在这儿，告诉我什么黑暗森林、文明兴衰，还有我可能得去当个『汉使』……不，不是可能，而是不管我愿不愿意，好像都得去当，这……太魔幻了，比会说话的猫还魔幻。
    “但话说回来，猫都会说话了，再魔幻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而且你们看起来什么都知道，连这个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系统』，你们都比我先知道。
    “那就不是匡扶汉室难度了，这么一想，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对吧？”
    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而灼热的光。
    “好吧，说得有些多了，其实……没必要说那么多。
    “因为我这个人，大概永远无法拒绝你说的这一切。
    “除了想要一只属於自己的猫头鹰，还有十岁从真新镇出发成为宝可梦大师，十一岁被选召去数码世界，十四岁驾驶eva，十六岁捡到本死亡笔记，十八岁穿越异世界成为至尊大帝……呵，听起来很傻对吧？
    “但我喜欢这样的世界，哪怕它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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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时候，喜欢，足够了，不是吗？”
    摩琳拉娜静静地听完这一大段夹杂著紧张、自嘲与嚮往的独白，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说，您这样的说法，是否可以认为是……答应了？”
    孟言吸了口气，挺直背：
    “是。我选红色那颗。”
    “《黑客帝国》么？”
    摩琳拉娜的红瞳里闪过一丝瞭然：
    “看来您果然非常喜欢电影、游戏、小说这类艺术载体。既然是红色那颗，那么您也和尼奥一样，想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孟言摸了摸鼻子，然后摇了摇头。
    “真相当然想知道，但也不全是。”他顿了顿，“或者说，我不想像尼奥那样被动。”
    摩琳拉娜沉吟了下：“那您是想……主动成为『the one』？”
    “救世主吗？我不知道。”孟言笑了笑。
    然后，他的眼神更加灼热起来。
    他看向车窗外学术会议大厅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我学的专业是歷史，当初选这个专业，没想太多，就是感兴趣。为什么感兴趣？是因为……
    “嚮往。
    “我嚮往那些史书上的名字。
    “嚮往那些帝王將相、英雄豪杰们，能在竹简上、在纸张里、在时间长河里刻下自己的痕跡。
    “但歷史上，不是还有一句话吗？”
    他转回头，目光对上摩琳拉娜的红瞳，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夯实某个决心：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他们能留下名字，我，凭什么不能？
    “尤其是，所有我曾经在书本上仰望的名字，所有在岁月长河里闪过的光，他们一生中抓住的最大机会，难道能比眼前这个更加惊天动地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认真打量它们：
    “確实，上一秒，我的人生上限，大概就是在茶歇上多顺两袋小饼乾，然后憋出一篇没人看的学术垃圾，毕业，或许读个研什么的，之后找份工作，然后就淹没在那些就业、房贷、车贷的现实里。”
    摊开的手慢慢握紧，他抬起头：
    “而下一秒，现在，我面前摆著的，可能是为整整一个文明纪元『开篇立传』的笔。
    “不说以前那些中二的事。
    “就说『秉笔直书』，你说对於一个学歷史的学生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种事情，更有诱惑？”
    伴隨著这句话，他清晰而灼热的眼底深处，开始出现了名为“野心”的色彩：
    “而且，我还年轻，不是么？
    “这种风华正茂的时候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了，有人来问我还能吃得下饭吗？
    “所以，既然总得有人去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那个时刻……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车內一片寂静。
    摩琳拉娜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初，却多了一分审视：
    “如果，我告诉您，在心正国际，您所做的很多事，未必会被很多人知晓，甚至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將您的功绩说与外人听。在很多记录里，您只会是一个代號。即便您拯救了某个世界，那份荣耀也可能归於整个组织，或者……归於虚无。”
    她直视著孟言：
    “即便如此，您还要继续吗？”
    孟言的脸上没有出现犹豫或失望，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露出了一个有些释然的笑容。
    “耕耘於黑暗，侍奉於光明。”
    他轻轻说出这句话，然后耸了耸肩：
    “难道歷史上的这种事，还少吗？
    “我確实不想当个无名小卒，而想扬名立万，成为一代传奇。
    “但那只是我的想法，我想，我的想法在你们那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做成了，歷史发生了改变。
    “至於名字有没有被记住……那是后话。
    “但我相信，正如那句『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
    “真正刻进时光里的璀璨，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