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衣人与执剑人

    星城国际会议中心，三號楼报告大厅。
    主席台上方悬掛一个深红横幅，上面写著“中古权力场域的生成与固化：魏晋南北朝门阀政治制度结构的多维解构专题报告会”。
    闭幕致辞刚刚结束，与会者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寒暄，为这场持续全天的研討会画上句號。
    他们无一例外充满学者气质，大多两鬢染霜，最年轻的看上去也过了而立之年，大都身著笔挺西装、素雅唐装或传统长袍。
    这显得最角落里，一名二十出头，长相俊逸，穿著短袖、夹克和牛仔裤的年轻人，有点格外醒目。
    他也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见周围人不多，径直朝厅外走去。
    没走两步，几个人恰好也来到大厅门口，为首的是位头髮花白的老者。
    看到年轻人，老者脸上露出和蔼笑意，主动招呼道：“小孟，又跟著你导师来开会了？”
    被称作小孟的年轻人连忙驻足，转向老教授，笑著欠身点头：“是，陈教授。导师让我来多听听，学习学习。”
    “不错，年轻人多见识是好事。”陈教授讚许地点点头，朝不远处人堆里望了望，“你导师人呢？”
    “在那边，正跟社科院的张院长说话呢。”小孟抬手指了个方向，“我带您过去吧。”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过去就行。”陈教授笑著摆摆手，带著身边几人朝那边走去。
    小孟目送老教授一行走远，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见再无人留意自己，他步履轻快地溜出了报告厅大门，熟门熟路地拐过两条走廊，来到了一片略显安静的……
    茶歇区。
    这里摆著几张长桌，上面满是点心和饮料。
    扫了一眼，小孟满意地点点头，隨后神態自若，以嫻熟的手法，將一袋袋饼乾、软糖、小蛋糕、速溶咖啡、茶包，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口袋里。
    小孟名为孟言，星城大学歷史系大四学生。
    学习成绩还不错，平均绩点4.0往上，去年就修满了学分，眼下只剩篇毕业论文。
    今天这场专题报告会，导师点名让他来“感受学术氛围”。
    他自己也存了点心思，想著会议间隙逮著导师，请教一些文献考据方面的问题。
    选择歷史专业，可以说全凭家学渊源。
    他父亲是歷史学教授，母亲是考古学教授，家里別的不多，就是歷史书多。
    从小在故纸堆和长辈们的谈古论今里泡著，那些竹简碑刻上的名字、那些史书笔下的兴衰聚散，在他心里早早埋下了某种模糊的憧憬与嚮往。
    可惜，把他往这条路上引的父母，自己不怎么著调。
    高考结束，两人压根没问他志愿怎么填、未来怎么想，转头就接了个海外合作研究项目，兴冲衝出了国。
    隨后这些年，他俩除了定期到帐的生活费、偶尔几封邮件、时断时续的视频通话，几乎音讯全无。
    一开始，孟言还有些不適应，也有些想念。
    后来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真心觉得自在，渐渐习惯了这种无人管束的状態，还一时兴起，当了个游戏区up主。
    id叫“言之凿凿”，专攻各类硬核动作游戏，视频多是追求无伤通关。
    直播到现在，粉丝数堪堪爬到四万出头，可以说非常小透明，也就在群里稍微有点名气，偶尔能接接测评单子。
    他琢磨过，自己选的路子確实太小眾，不火也正常，而且倒也无所谓，反正也不靠这个吃饭，图个自己开心罢了。
    就这么一晃四年，如今已是临近毕业，別的同学热火朝天地投简歷、面试，考研的考研，考编的考编，他这边却没什么明確头绪，心里偶尔难免有点空落的茫然和纠结。
    想跟那对不靠谱的爹妈聊聊吧，人都找不到。
    好在还有导师，导师给的建议是不著急，一码一码来，离毕业终究还有段时间，先把毕业设计做好，船到桥头自然直，总能有办法。
    这倒很对他口味，毕竟他的做事习惯，说不好听是走一步、看一步，说好听就是，务实。
    他现在就很务实。
    待会儿报告结束是自助餐，以他混跡这种会议的经验，到时候肯定还有大佬发言，而且导师也会到处应酬。
    他这次算是破例来到现场，余下开会的身份最低都是博士生，总不能大佬讲话、导师应酬，他这边库库开炫吧。
    那就得趁现在垫吧垫吧。
    他顺点心的手一直没停，几个口袋眼见著渐渐鼓胀起来。
    感觉顺得差不多了，他又拿起一包小饼乾，拆开，往嘴里送了一片，琢磨著是不是该回去找导师了。
    这时，一名会议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孟言同学？”
    “嗯？”孟言下意识按按鼓囊囊的口袋，“我是。怎么了？”
    “外面有人找您，”工作人员笑著点头，“说是有急事。”
    急事？哦，应该是学长学姐他们吧，导师之前好像让他们去搬东西来著……孟言恍然了下，点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谢。他们人在哪儿？”
    ……
    一会儿功夫后，通往停车场的电梯里，孟言继续吃著饼乾——这是第二包。
    门开的瞬间，咀嚼的动作停了。
    正对电梯门，停著一辆通体漆黑的商务车。
    车旁，整整齐齐站著两排壮汉。
    清一色黑西装，墨镜，寸头，个子高大，站得笔直。
    门开的瞬间，所有墨镜壮汉齐刷刷看过来。
    一个壮汉横出手臂，卡住电梯门。
    另一个拉开商务车后座门，微微躬身：
    “孟言先生，请。”
    咕咚……
    孟言咽下嘴里的饼乾，大脑空白了一秒。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我……犯啥事了？
    他喉咙发乾，后退了半步，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
    “哈、哈哈，各位大哥，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就是个学生，来……呃，来学习的……”
    没人接话。
    他的额角渗出一滴冷汗，不自觉低头擦汗时，眼睛一亮，连忙举起手里的半袋饼乾。
    “呃，就算有什么误会，看在饼乾的份上，可以和解吗……？”
    还是没人接话。
    “就……这饼乾味道还行，你们要不尝尝？就当……交个朋友？”
    依旧没人接话。
    “那什么，不够的话，我兜里还有……”
    没人接话。
    好一会儿功夫后……
    ……呼。
    撕拉——
    咔滋咔滋。
    吞咽。
    孟言深吸一口气，解决完半包饼乾，將包装袋塞进裤兜，面无表情地朝商务车走去。
    墨镜男们摆明了不让他走，他没那种等閒十数个大汉不得近身的手段，何必硬碰硬、自討苦吃？
    而且身正不怕影子歪，自己除了答应粉丝的游戏视频鸽了俩月，昨晚直播整活坑了几次队友……再说最后也贏了，別的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商务车而已，又不是泥头车——就算是泥头车，又没发动，我避它锋芒？
    一屁股坐进后座，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又撕拉一声拆了包黑巧克力——当然也是顺的，他斜睨著眼，打量起周围。
    前座，也是俩墨镜男，都不说话。
    后排很宽敞，座椅好像是真皮的。
    旁边……嗯？
    孟言这才发现，身旁的座位上，蜷著一只猫。
    一只非常漂亮的白猫。
    长毛蓬鬆得像云朵，四只爪子、耳朵尖和尾巴尖是淡淡的金色。
    它闭著眼睛，似乎在打盹。
    孟言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些。
    毕竟，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想了想，起了点儿玩心，把黑巧克力递了过去，玩笑道：
    “嘿，要吃吗？不过不行哦，小猫咪不可以吃巧克力哦。”
    话音刚落，白猫睁开了眼睛。
    一双红玛瑙般的眼睛里，清晰倒映著孟言乾巴巴的笑脸。
    它张开嘴，一道带著呼嚕腔的平稳声音，在车里响了起来：
    “我和一般的猫不同，少量巧克力没关係。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口味。”
    孟言下意识地点头接话：
    “哦哦，这样啊，你这猫还挺挑……食？！”
    他整个人僵住。
    ……等等？
    猫……
    说话了？！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前座。
    那两个墨镜男毫无反应。
    他慢慢转回头，看著那双红眼睛。
    红眼睛眨了眨：
    “被这么多人『请』来，尚能镇定自若，甚至试图用饼乾谈判。见到一只会说话的猫，反应却如此剧烈。
    “人类，果然是一种非常有趣的生物。”
    孟言愣愣地看著它，或说她，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带著点魔幻感，他忽然大喜。
    猫会说话，讲真，他完全能接受。
    毕竟，此事在《哈利波特》亦有记载。
    而直到十二岁那年，他还天天盼著猫头鹰送信，甚至缠著爸妈，想去找那个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霍格沃茨一定存在！
    魔法一定存在！
    你们这些麻瓜是不会懂的！
    后来嘛，带英倒是去了，车站，没找到。
    再之后，学业压上来，那点幻想，也就隨著“大抵，自己真的只是个麻瓜罢了”，被压箱底了。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会说话的白猫就在眼前。
    那还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想到年少时的幻想，孟言不由得心中一热，忍不住问道：
    “那什么，你是变成猫的，还是说本来就是猫，只不过偶然学会说话了？”
    “已经接受了吗？看来您的適应能力很出色。”
    白猫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的情况稍微有些复杂，一时间难以解释清楚。
    “现在……”
    她抬起前爪，轻轻梳理了一下胸前蓬鬆的毛髮，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西装领带：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摩琳拉娜，心正国际的顾问。
    “这番会面的目的，是希望您能接受一场面试，可以吗？”
    ……心正国际？面试？
    孟言愣了下，转瞬想起，那是一家跨国集团，主营业务是人力资源，前段时间校招，他还去过对方摊位。
    而这只猫……是心正国际的顾问？
    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不是，那啥，你们还招猫当员工？那你……是不是特別能招財？”
    闻言，自称摩琳拉娜的白猫没有接腔，只是平静地接著道：
    “心正国际的业务范畴之一，的確是人力资源。
    “而我们另一方面的业务……”
    她顿了顿：
    “是负责处理跨位面事件，预防高危世界入侵，和已確认的异世界文明交流合作，以及……”
    她的红瞳盯著孟言：
    “发掘、僱佣、培养与上述工作相匹配的『候选人』。
    “也即，阁下。”
    车內寂静下来。
    孟言张张嘴，没发出声。
    又张开，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跟一只猫“自如”地“扯淡”，除了残存的那点中二病，主要是被那群黑西装搞得神经太紧，习惯性用胡说八道缓解压力。
    事实上，他脑子一直在拼命转。
    会说话的猫……异世界……神秘组织……这……真的假的啊？关键是，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就是个来蹭会、顺点零食的学术混子啊……
    摩琳拉娜没等他消化完，又开口了：
    “孟言先生，我理解您现在很混乱。但时间有限，我想先跟您確认一下……”
    她语气认真起来：
    “您听说过『黑暗森林法则』吗？”
    孟言还没转过神，本能道：
    “……啊？《三体》？知道啊，我家里有全套来著……”
    然后一懵：
    “不是，你等会儿，你別说什么『我是你的破壁人』、『三体舰队已经出发了』，我……我就多顺了两包饼乾，搞出这种末世危机……真不至於吧？”
    摩琳拉娜仿佛没听懂他玩的梗，声音依旧平稳：
    “如果真的存在『三体舰队』，那么根据我们的监测与推断，您即將成为一个『舰队』的……『坐標』。”
    说完，她没给孟言反应机会，瞥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
    “现在，时间到了。”
    话音刚落，孟言眼前忽然一花。
    一面光幕，毫无徵兆地在他视野中展开。
    【“万界系统”生成中……】
    【……已生成】
    【姓名：孟言】
    【种族：人类】
    【等级：1（0/100）】
    【状態：健康（饱腹）】
    【体质：10；力量：13；敏捷：12；智力：16；悟性：14；幸运：9】
    【天赋：共鸣】
    【主线任务：
    1.与位面████完成首次共鸣，奖励：文明点+100，经验值+100
    2.提升首位共鸣者的共鸣等级，奖励：文明点+100，经验值+100
    3.提升等级至lv.10，奖励：文明点+100，经验值+100
    4.解锁第二共鸣位，奖励：文明点+3000，经验值+3000
    5.提升与位面████共鸣进度】
    【自由属性点：0】
    【文明点：0】
    【共鸣进度：0%】
    孟言瞬间瞪大了眼睛。
    系统？！真有这玩意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摩琳拉娜的声音再度响起：
    “看您的反应，您应该是看到了。我们没有判断错的话，您的天赋，应该是……『共鸣』。”
    孟言僵硬地点了点头，隨后猛地回神：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我这到底什么情况？『共鸣』……又是什么玩意？”
    摩琳拉娜像是没有听到前边的问题：
    “顾名思义，『共鸣』是与某个『对象』產生深度连接，而这个对象，通常是一个……『未知』的文明。”
    她略微加重了『未知』二字：
    “而结合『黑暗森林法则』，您一旦使用天赋，等同於在『森林』里，主动点亮了一处『篝火』。”
    “……那不是等於告诉全宇宙，我们在这儿吗？万一真碰上三体人，咱……能打过吗……”
    孟言愣神地说了句，忽然神色一动，心臟猛地一跳：
    “所以你们找我，是想將我这个『坐標』给……『抹除』了？”
    “您误会了。”
    摩琳拉娜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安慰，红瞳里则透著郑重：
    “『黑暗森林法则』的前提之一是『猜疑链』，也即双方无法判断彼此是否为善意文明，这才必须將对方赶尽杀绝。
    “而共鸣天赋的核心能力，就是先一步得到另一个文明的『情报』。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您可以认为，我们想要聘请您，成为一个文明的……『执剑人』。”
    说到这里，像是要给孟言消化时间那样，摩琳拉娜停顿了几秒，才再度开口：
    “不过，考虑到您的专业是歷史学，或许这么说更明確一些：
    “我们希望您持握『万界系统』这一『旌节』，代文明而『出使』无尽黑暗。
    “而究竟是『铸九鼎以礼宾』，还是『举烽燧而兴师』，取决於您共鸣到的迴响，到底是『露布报捷』的盟书、还是『点燃狼烟』的警报。
    “也即，无论您是否愿意，拥有『共鸣』天赋、身为『共鸣师』的您，乃是本位面及文明网络的……
    “最前哨。”
    车內再度寂静。
    良久，孟言眼神复杂地低下头，看向自己不住摊开又攥紧的手掌。
    掌心已经汗湿了，巧克力的包装袋满是汗水。
    他扯开嘴角：
    “……懂了。合著这招聘的，是科幻版『汉使』？还是很有可能……『一去不復还』的那种？”
    他看向摩琳拉娜：
    “所以说，我要是不幸哪个了，就……那啥，族谱能给单开一页不？”
    摩琳拉娜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
    “您不会一去不復还的。
    “每一名共鸣师，都是整个文明网络最高等级的战略级『候选人』。
    “因此，我们会不计代价，为您每一次『出使』，保驾护航。”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锁定孟言：
    “那么，孟言先生，您愿意接受这份科幻版『汉使』的职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