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捡了一个人（下）

    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也就二十出头，身材在臃肿厚重的防护服包裹下看不真切，但此刻显得异常虚弱，仿佛所有的精力、体力乃至生命力都已透支殆尽。
    她的脸色在过渡舱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苍白得如同久未见光的纸张，不见丝毫血色，不知是严重缺氧、失血，还是过度惊嚇与疲惫所致。
    一进门，甚至来不及完全关闭身后的舱门，她几乎是撕扯般地弄开了防护服的面罩扣锁，將沉重的头盔部分向后推去，露出汗湿凌乱的短髮和一张写满劫后余生的憔悴脸庞。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磐石號”车內经过基础过滤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中间还夹杂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林川的枪口微微下移，避开了直接指向对方的致命角度，但手指依然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身体保持著一种隨时可以发力移动或射击的紧绷姿態。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背靠生活舱与驾驶室之间的门框，將自己置於一个可进可退的相对有利位置，然后才沉声开口，声音透过他自己的面罩，显得有些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的车呢？”
    林佳，无力地摆了摆手，似乎想示意自己需要先喘口气。
    她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呛出一些带著血丝的唾沫，这才勉强用双臂支撑起上半身，背靠著舱壁。
    然后，她竟然挣扎著，向著林川的方向，极其艰难但又无比郑重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礼。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气息不稳，却充满了最质朴、最浓烈的情绪：
    “谢……谢谢您！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谢谢您救了我！谢谢您停了车！”
    “如果不是遇到您，如果不是看到您的车灯.我……我肯定已经死了！死在那片雾里了！”
    她抬起头，凌乱的髮丝被汗水和雾气粘在额头和脸颊，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混杂著巨大的庆幸，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语无伦次地道谢。
    然而，林川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握著枪的手甚至更稳了一些。
    他只是將刚才的问题，用更冷、更清晰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冰碴：
    “回答我的问题。身份。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你的车，在哪里。”
    林佳似乎被林川这种充满戒备的態度，以及那始终未曾放下的泛著幽冷金属光泽的枪口刺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惧意，那是未知意图以及当前自身绝对弱势地位的本能恐惧。
    她重重地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滚动，才艰难地重新组织语言，声音依旧发颤，但多了几分努力维持的清晰：
    “我……我叫林佳。树林的林，佳人的佳。穿越之前……是个在修理厂干活的机械维修学徒。”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川依旧紧握的枪，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这位……大哥？队长？您……您放心！我绝对、绝对没有任何恶意！我这条命都是您捡回来的，我怎么可能会……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您能不能……先把枪口挪开一点点？我……我看著它，有点……有点喘不过气……”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是心理压力。
    林川没有放下枪，甚至连枪口的角度都没有改变半分，只是用下巴微微抬了抬，眼神示意她继续，不要废话。
    林佳咬了咬自己苍白乾裂的下唇，留下一点血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更明显的后怕：“我的车……没了。被……被一个巨大无比、像山一样的怪物，给……给掀翻了，撞碎了……”
    “怪物？”林川眼神陡然一凝，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对！一个黑乎乎的，在雾里根本看不清具体样子的巨大黑影！我只看到它的一条东西，不知道是触手还是什么肢体，比我的车还粗！
    就那么从雾里扫过来……我的车，『探索者三號』，就像个被小孩踢飞的玩具盒子一样，打著滚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岩壁上……碎得不成样子了……”林佳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颤音，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仿佛再次置身於那场恐怖的灾难中，“我当时……当时刚好下了车，想躲在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裂缝里，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之前掉落或者能用的零件……就因为这个，才……才侥倖躲过了第一下直接的撞击……”
    “但是那怪物太可怕了！它好像没发现我，或者不在意我这样的小虫子，就在附近慢悠悠地游荡……它每动一下，整个大地都在震！然后……然后它不知道是发现了我，还是只是隨意地……它突然朝著我的方向，发出了一种声音……”林佳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入髮根，露出极度痛苦和抗拒的神色，“那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在灵魂深处炸开的尖叫！我……我一下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脑子里全是我弟弟小时候在雾里走丟了，哭著喊我姐姐的画面……我就不顾一切地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朝著雾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影子追……我追啊追，怎么追也追不上，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
    “等我稍微……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我的防护服已经在疯狂报警了！气压、滤毒效率、外部毒素浓度……所有的指示灯都在闪红光！”林佳抬起头，脸上泪水混著汗水泥灰，一片狼藉，眼神却因为回忆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中跑到了多远的区域，我只能凭著一丝模糊的方向感，拼命往回跑，往我觉得『浅』的地方跑……可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灰雾，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很快就彻底迷路了……”
    “我以为我死定了……真的……滤毒罐的报警声越来越急，最后变成那种尖锐的鸣叫……我感觉胸口像压著石头，眼前开始发黑，喘不上气……”林佳抬起泪眼，望向林川，那眼神亮得惊人，混合著绝望深渊中抓住最后一缕光的巨大庆幸，“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摘下面罩直接吸入那些毒雾算了的时候……我看到了光！你的车灯！在这片该死的、永远也散不开的、吞噬一切的浓雾里，我看到了光！真正的光！”
    “我就拼了命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朝著光的方向爬、跑……然后，就看到了你的车……再然后，就看到你了……”她再次低下头，肩膀耸动，发出劫后余生的哽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是一具被毒雾腐蚀乾净的枯骨了……”
    听著林佳充满了大量细节和真实情感反应的敘述，尤其是关於“怪物尖啸”引发致命幻觉的部分，那种精神被强行扭曲的恐怖感觉，林川刚刚才亲身经歷过，刻骨铭心。
    没有真正体验过的人，很难描述得如此具体。
    而且，对方提到车辆被无法抗拒的巨力瞬间摧毁的遭遇，也和“噬魂雾妖”那种级別的恐怖存在可能造成的破坏效果完全吻合。
    至少在这一刻，基於逻辑、细节和自身经验的交叉印证，林川內心的天平开始倾斜。
    他倾向於相信，这个自称林佳的女人，所说的遭遇，大部分应该是真实的。
    他终於將爆弹枪的枪口完全垂向地面，但手指依然没有离开扳机护圈，身体也保持著基本的戒备姿態。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
    “既然你的车毁了，人也到了这个地步，我確实不能见死不救。”
    他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立刻划清界限，確立规则。
    在这种环境里，毫无防备的“善良”等同於自杀。
    “你可以暂时留在车上，直到抵达下一个相对安全的聚居地或遇到其他车队。”
    “但是，有些规矩，你必须立刻明白並严格遵守。”林川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佳，“以后，你的活动范围仅限於驾驶室和前部这个过渡舱。没有我的明確允许，不准踏入生活舱半步，更不准触碰製造台、武器工作檯以及储物箱。
    任何食物、饮水、物资的取用，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明白吗？”
    这並非不近人情，而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和风险控制。
    製造台和核心物资储备，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立身之本，必须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驾驶室的控制权相对次要，只要对方还想活著抵达聚居地，就不太可能在驾驶上做致命的手脚。通讯功能等更是无妨。
    林佳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力点头，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为激动和看到生存希望而泛起一丝病態的潮红：“明白！我明白！大哥您放心！我绝对不乱动！您让我待在哪我就待在哪，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是累赘！我可以帮忙做很多事情！观察路况和雾气变化、打扫清洁、整理物品……甚至……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试著学用武器帮忙警戒！我以前在修理厂经常摸各种工具，学东西还算快，手也稳！”
    她的態度异常诚恳，甚至带著一种急於证明自己价值、生怕被再次拋弃的迫切。
    林川点了点头，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那些以后再说。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恢復。去驾驶室坐著休息，儘量平稳呼吸。我会给你一个备用的滤毒罐换上。”
    林佳如蒙大赦，挣扎著想站起来，腿却因为脱力和之前的紧绷而发软，差点又摔倒。
    她扶住舱壁，再次向林川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才一步步挪向驾驶舱门。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驾驶舱门开关的时候，她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脸上带著一丝残留的困惑，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生怕触怒林川的神情，用很小的声音，试探著问道：
    “那个……大哥，刚才我在车外面，趴在玻璃上的时候……看您对著我这边，比划了好多……好多奇怪的手势……又像砍刀劈砍，又像举枪瞄准，特別用力，特別认真……是……是什么意思啊？是我防护服外面沾了什么特別脏的东西，或者缠上了什么危险的雾中寄生植物吗？还是说……是某种咱们九州流传专门驱赶雾中邪祟的……古老仪式？”
    “……”
    林川面无表情的脸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缓缓转过视线，目光投向车窗外那依旧永恆的灰暗雾靄，乾咳了一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看错了。那不是手势。”
    “那是检查高速行驶中，前挡风玻璃有无承受衝击產生隱性裂痕的……標准安全操作流程。”
    “哦……哦！原来是这样！”林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虽然潜意识里觉得这“流程”的动作幅度和针对性有点过於个性化了，但面对林川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和依旧冷峻的侧脸，她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连忙应声，拉开驾驶舱门，略显笨拙地钻了进去。
    林川听著身后驾驶舱门轻轻关上的声音，默默地转过身，走到控制台边，又摸出一支烟，点燃。
    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淡青色的烟雾在昏暗的车內灯光下繚绕升腾。
    这见鬼的迷雾大陆，不仅环境和怪物邪门得超乎想像，连“捡”个人回来，过程都这么……充满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尷尬。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繁杂的念头暂时拋到脑后。无论如何，接下来的旅程，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多了一个身份不明、但至少暂时无害的同行者，未来的路，註定会更加复杂，也需要更加谨慎。
    他掐灭菸头，开始检查车辆状態，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生存，从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变量而变得轻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