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捡了一个人（上）

    昏暗的驾驶室內。
    林川目光发直，身体僵在原地，大脑像是被瞬间清空，一片空白。
    是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白。
    所有的思维能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抽乾，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念头。
    他就像一尊突然被石化了的雕塑，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面布满污跡和细微裂痕的挡风玻璃。
    说真的，有这种反应，真不能完全怪他。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处在他现在的境遇里，状態恐怕都只会更糟。
    想像一下，在被永恆浓雾吞噬、危机潜伏於每一寸阴影的无尽荒野上，一辆孤零零的“磐石號”房车，正沿著顛簸崎嶇、几乎算不上路的轨跡艰难前行。
    车窗外，除了永无止境翻滚的灰暗雾靄、狰狞的嶙峋怪石和扭曲乾枯的、不知名植物的黑色剪影，便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生命禁区。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辆只是按部就班赶路的房车，没招谁没惹谁。
    突然间，车前那两道竭力穿透雾靄的昏黄光柱里，毫无徵兆地撞上了一个人！
    那种感觉，就像在万米高空的飞机驾驶舱，一扭头，猛地看见有人漂浮在窗外敲你舷窗一样荒诞、诡异，令人头皮瞬间炸裂！
    任谁撞上这种场面，第一反应都得懵！
    更何况，这还不是在什么安全区。
    就在短短几分钟前，一头被金色提示称为“噬魂雾妖”的恐怖巨兽，刚刚从附近区域游荡而过。
    它那庞大身躯移动时引发的地面震颤，以及那直接作用於灵魂、勾起人內心深处最原始恐惧的诡异尖啸，堪比一场小范围的精神地震！
    別说人了，就连那些平时在雾中神出鬼没的小型生物，都被嚇得彻底没了踪影！
    关键还在於，这和之前在钢铁残骸里遭遇的“深度畸变体”完全不同。
    此刻趴在挡风玻璃上的这个“东西”，穿著和他们这些倖存者一模一样的【基础防护服】，而且从拍打玻璃的动作来看，似乎是活的！
    因此，大脑在短时间內无法处理这种极端违反常识和逻辑的景象，出现短暂的“死机”或“逻辑崩溃”，简直再正常不过。
    林川呆呆地站了好几秒，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挡风玻璃外，那张因为紧贴玻璃而被挤压变形、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诡异的人脸，依然存在。
    透过对方防护服那布满裂痕和污泥的面罩玻璃，他甚至能隱约看到一双眼睛，里面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那人一条手臂正无力地、却又持续地拍打著厚重的玻璃，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砰、砰”声。
    一切都无比真实，触感、声音、视觉反馈……却又与这个残酷、荒凉的迷雾世界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令人心底发毛的荒诞感。
    “幻觉……肯定是那鬼东西留下的后遗症！”林川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声自语，声音乾涩，“那噬魂雾妖的精神攻击太狠了，后劲这么大？都过去好一会儿了，影响居然还没散？”
    耳边仿佛又隱约迴响起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尖啸，眼前似乎又有扭曲的阴影在雾中一闪而过。
    尚未完全平復的精神创伤和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上来。
    那种感觉，绝非单纯的恐惧，更像是一种能放大心底最深处绝望与疯狂因子的诡异催化剂，令人不寒而慄。
    林川开始严重怀疑，之前“噬魂雾妖”那一声尖啸造成的衝击，或许仍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持续影响甚至扭曲著他的感官与认知。
    眼前这荒谬绝伦的景象，不过是精神紊乱后產生的幻觉。
    因为这完全说不通。
    於是，他一边用近乎吐槽的方式，试图驱散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和荒谬感，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加固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跟老子玩完『精神污染』还不够，现在又升级成『沉浸式全息恐怖体验』了？”
    “太天真了。”
    “凭老子这千锤百炼的意志，要是再被你这种伎俩唬住，我……我就不姓林！”
    他狠狠朝著旁边啐了一口，嘴里还残留著些许铁锈般的血腥味。
    刚才“磐石號”失控翻滚那几下，把他摔得七荤八素，不仅额角磕破了一块，舌头也在顛簸中不慎咬伤，现在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疼。
    打定主意后，林川决定彻底无视挡风玻璃外那个“逼真的幻觉”。
    他把对方晾在车外，转身回到生活舱，用杯子接了半杯还带著一丝凉意的净水，又顺手从控制台旁摸出了那包早就皱巴巴、所剩无几的香菸，动作略显颤抖地点燃了一根。
    然后，他端著水杯，叼著烟，重新踱步回到驾驶室，就站在离挡风玻璃不远不近的地方，像在观察博物馆里什么奇特展品似的，直勾勾地盯著窗外那个穿著防护服、紧贴在玻璃上的身影。
    甚至，他还故意隔著厚重的玻璃，挑衅般地朝著对方的大致方向，缓缓吐出了一口淡青色的烟圈。
    眼神里，居然还真带上了一丝“我看你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的审视和嘲弄。
    “战胜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恐惧，然后嘲笑它！”他对著车內沉闷的空气，用一种近乎中二的语气低声宣告，仿佛在给自己施加心理暗示，“『破门者』那种鬼东西老子都亲手宰了，区区残留的精神幻象，能奈我何？”
    他甚至对著玻璃，比划了几个记忆中颇为帅气的劈砍和瞄准射击的动作，仿佛无形的“剑气”或“意念子弹”能穿透玻璃，驱散这恼人的、纠缠不休的幻象。
    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把挡风玻璃外那个“幻觉”都给彻底整不会了。对方拍打玻璃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面罩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看林川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活像在打量一个突然行为失常、极具危险性的精神病患者。
    那张本就因为缺氧或惊恐而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丝真实的、对於“车內人员精神状態不可预测”的本能畏惧。
    这种过於“人性化”的表情反馈，自然被全神贯注“观察幻觉”的林川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更加不屑的弧度，眉毛挑衅般地扬了扬。
    “呵，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既然是老子脑子里產生的幻觉，有能耐你就突破这强化玻璃，进来跟老子真刀真枪过两招啊？”
    “来啊，別光在外面趴著，你进来啊~”
    他嘴里歪叼著烟，脸上写满了“老子早已洞悉一切真相”的篤定和傲然，甚至衝著窗外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略带轻佻地勾了勾手指。
    这一刻，林川內心有点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