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七夕

    此刻周筠正替母亲招待几位表姐妹，忽见母亲身边的嬤嬤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周筠面上微微一红，旋即恢復如常，只垂眸点了点头。
    不多时，花厅的帘子挑起一角。
    周筠借著给姐妹们斟茶的工夫，不经意地往外间正堂望了一眼。
    隔著半卷的湘妃竹帘，隱约可见宾客满座。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端坐席间，正与身旁之人低声说话，侧脸清雋，神色温和，周身没有半分张扬之气。
    帘子轻轻落下，遮住了视线。
    周筠收回目光，垂首继续斟茶，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周夫人在正堂里瞥见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还是头一回见女儿这般。方才见时她就隱隱知道，女儿会喜欢。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
    此事，或许有门。
    寿宴散去，宾客陆续告辞。
    周夫人特意留了谢云澜，说是许久未见，要再敘敘话。
    谢云澜心知姨母有事，便隨她入了內堂。
    丫鬟奉上茶来，周夫人屏退左右，这才含笑开口：“澜儿，姨母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谢云澜放下茶盏：“姨母请讲。”
    “你那位好友宋大人——”周夫人顿了顿，“他家中，可曾议亲？”这样好的人，她总要多上几分心，多问一道才妥。
    谢云澜闻言，眼中顿时一亮。
    他略略倾身，笑道：“姨母这是瞧上他了？”
    周夫人也不遮掩，微微頷首：“方才在席上瞧了，人沉稳，没那些轻浮气。年纪轻轻做到知府，想来前程也不会差。只是不知他家中情形如何，父母可好相与？”
    谢云澜便细细说了。宋溪出身清贫，父母都是庄户人家，家中兄嫂侄儿一屋子都是本分人，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计较。
    周夫人听罢，愈发满意：“这样的人家，反倒清净。”
    她不是没有门第之见，只是人实在出挑，女儿瞧著又有意，这才不甚介意。
    谢云澜笑了：“姨母这话说得是。宋溪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这些年一心扑在公务上，从不涉足花柳之地。我这样的人，自然是要耽误好人家的。”
    他说著，自己倒先笑了。
    周夫人也笑，笑罢又嘆了口气：“当年我还想过把你和你表妹凑一对，结果你十四岁就抬了妾室进门，我便再也没提过这事。如今想想，幸好没提，不然倒委屈了你表妹。”
    谢云澜訕訕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话。他本是抬一下好友，结果自己惹祸上身。
    周夫人见他这样，笑了声。她这侄儿什么都好，只是人太过风流，沉於几分男欢女爱。
    她心里暗摇头，面上话锋一转道：“你与宋溪是好友，往后寻个由头，让他们多几回照面，可使得？”
    谢云澜心领神会，当即应承下来：“姨母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略一沉吟，又道：“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七月初七。”
    周夫人眼中微动：“你的意思是——”
    谢云澜笑道：“杭州七夕，向来热闹。每年这时候，城里都有乞巧市，官宦人家的女眷也会出门看灯、逛市。姨母若带著表妹出去转转，我邀上宋溪、崔堰同游，岂不正好？”
    周夫人抚掌称善：“这倒是个好主意，既不刻意，又能多见一面。”
    谢云澜又道：“光是七夕还不够。七月十五中元节，灵隱寺有盂兰盆会，杭城百姓都去放河灯、做法事。届时女眷也可去上香，便是遇著了，也是寻常事。”
    周夫人连连点头。
    “还有七月十八，钱塘江有弄潮。”谢云澜续道，“官府每年都要去看潮、维持秩序，宋溪身为知府，必然在场。姨母若带著表妹在附近赁一间茶楼雅间，远远瞧上一眼，也是使得的。”
    周夫人越听越满意，笑道：“到底是你们年轻人，主意多。”
    谢云澜拱手道：“姨母放心，我只当是寻常邀友出游，绝不让人看出什么来。到时候表妹那边——”
    “她那里，我自会安排。”周夫人端起茶盏，唇边噙著一丝笑，“那孩子心里也是有数的。”
    谢云澜点点头，心里已开始盘算起来。
    他在杭州又盘桓了几日，陪著姨母把七夕的章程定下，这才启程返家处理事务。
    临行前与宋溪辞別，只说家中有些事要料理，但七月十五前后还会再来。
    杭州热闹多，他捨不得错过。
    宋溪只当他是流连忘返，想再来玩，自然笑著应了。
    七月初七，乞巧市。
    杭州的七夕素来热闹，从初六晚上开始，城里各处便搭起乞巧楼，摆上瓜果酒炙，姑娘们穿针引线，祈求一双巧手。
    沿街的商铺掛起各色花灯，卖磨喝乐的小贩挑著担子满街走，那些泥塑的小人儿栩栩如生，引得孩童们追逐爭看。
    初七这日，谢云澜果然如期而至，一早便去寻了宋溪与崔堰。
    “今日乞巧，城里热闹，咱们也去逛逛。”他道，“听说清河坊那边新开了几家铺子，有好茶，正好去坐坐。”
    宋溪这半月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有半日閒暇，便应了下来。
    崔堰更是无有不从。
    三人便往清河坊去。
    与此同时，周府的马车也缓缓出了清波门。
    周筠坐在车中，听著外头隱隱传来的热闹人声，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
    周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紧张什么？不过是去看看热闹。”
    周筠垂眸，轻声道：“女儿没有紧张。”
    周夫人拍拍她的手，没再说话。
    马车在清河坊外停下。周夫人带著周筠下了车，身后跟著两个丫鬟、一个嬤嬤，不紧不慢地往街市深处走去。
    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针线的、卖彩线的、卖瓜果的，还有卖各色巧果的。
    那些用油、糖、蜜做成的点心，做成莲蓬、金鱼、玉兔的模样，摆在竹编的小篮里，煞是好看。
    周筠的步子渐渐慢下来。
    她其实並不真的在意那些摊位。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四周看。
    忽然，嬤嬤借著替她整理披帛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往街角方向抬了抬下巴。
    周筠顺著那方向望过去。
    街角处，三人正站在一个卖磨喝乐的摊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