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0章 所谓教训

    是夜，竇泽收到了一封意料之中的来信。
    写信之人，是大楚太子竇太平。
    “七郎，你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啊。”书房中，谢官子见竇泽看完信，脸上露出沉思表情，不由好奇道：“太子殿下在信中怪你办事不力了？”
    “没有，”竇泽闻言深吸一口气，旋即笑道：“以大哥的为人，他断然不会如此。”
    “那你……”
    “我只是意识到了与大哥之间的差距。”竇泽说著，將信递给了谢官子。
    “啥差距……”谢官子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可等他接过信，只是扫过一眼，整个人便已经愣在当场。
    潼关不破，不必给我传信求援。
    竇太平就在信上留下了这一句。
    “不是……这不对啊！”谢官子放下信，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这不对啊！”
    “如何不对？”竇泽闻言，闭上了眼睛：“如果，安禄山一造反，大楚的军队就在岭南登陆，你让世人怎么看待这件事，又作何感想？
    从岭南到关中，大楚的军队在行军路上要遇到多少大唐守军？
    我们拿什么说服他们放行？
    难不成，我们要告诉他们，先楚王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我们是去长安勤王的，让他们不要阻拦？
    哈……
    谁会信？
    甚至搞不好……
    將来的大唐皇帝，还会让史官这样记录：楚国包藏祸心，鼓动安禄山发动叛乱，接著又在叛乱发生后，由楚国太子带著大军，佯装恰好及时赶到。
    楚国此举，乃是妄图以平叛来收拢人心，为的是染指大唐江山。
    可惜最终楚国的阴谋被大唐识破，故而在定叛乱后，楚王太子隨当时的大唐皇帝，一道在昭陵祭拜太宗皇帝时，其阴谋被皇帝当面拆穿，因此羞愤难当。
    后，楚国太子本欲当场发作，奈何大唐兵强马壮，不得已，最终率领大军离开了大唐。”
    “可……”谢官子闻言嘴巴张了张，隨后咬牙道：“这样会死很多人！”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竇泽此刻心中同样不好受：“官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今大夏国的太子，之所以和他的两个弟弟不合，那纯粹是因为他们三兄弟早早得了我大哥的暗中授意，故意表现出来的假象。
    我大哥他之所以如此，原本是为了替大夏国扫除隱患。”竇泽说到这，不禁有些感慨道：“毕竟大夏国不同大楚，大夏的朝堂……有不少是从大乾国的世家门阀之中再度分支出来的，他们想要从龙之功啊……
    所以我大哥这次率军前往大夏，名义上是因为大楚国接到大乾的国书，由他这个大楚太子率军前往支援。
    之所以会在大夏登陆，是为了大军休整。
    可事实上……
    只要我大哥抵达大夏，大夏国內，恐怕有不少心怀不轨的傢伙要被族诛！
    但这还不算。
    这次我、二哥，七弟来长安前，陛下特地將我们带到了太庙，告诉了我们一些……”竇泽突然止住话头，在心中斟酌些许，隨后给出了一个比较贴切的词语：“高祖皇帝的预言？”
    “预言？”谢官子当下显然有些懵，他还没从“仁厚的太子殿下竟如此有城府”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呢，怎么又来了个“高祖皇帝的预言？！”
    “这次由安禄山引发的动乱，將会使大唐的人口减少近六成。”竇泽说完，见谢官子抿嘴不语，他想了想，又道：“更可怕的是，此后两百年，中原百姓难有安生日子。
    藩镇割据，节度使掌握领地百姓的生杀大权。
    再往后，异族的铁蹄將会肆意践踏大唐疆土，关里关外，各路梟雄跑来中原爭当皇帝，结果导致山河破碎，民生凋敝，乱世之中，人命都不如草芥……
    这些，”竇泽看著谢官子，一字一句道：“都是真的。”
    “高祖皇帝他老人家当年便已经预料到了大唐会有今日？”谢官子虽是在反问，但不等竇泽开口，他便自问自答道：“是了……若非如此……他老人家当年也不会带著家臣部曲远赴海外，建立大楚国。
    毕竟……当年……也就一个念头的事。”
    “我高祖父仁厚，”竇泽闻言，嘴角泛起一抹自豪的弧度：“但我更佩服的，是他老人家的眼光，如今的大楚国有多强盛，恐怕就连我们自己都很难说清楚。”
    “是啊……”谢官子闻言点点头：“我真想知道，太宗皇帝要是还在世，见到如今的大唐和大楚，他会作何感想。”
    “我二哥这次去献陵祭拜了两位老祖宗，之后又去了平阳昭公主的陵寢，可是……你猜猜，他去没去昭陵？”竇泽闻言忍不住语气嘲讽道：“毕竟是万民敬仰的千古一帝啊……肯定不稀罕享用楚王一脉的香火吧。”
    “……”竇泽敢说这话，那是因为他眼下人在大唐——要是在大楚，那就是“太庙雅座一位”。
    而谢官子……
    他眼下只能保持沉默。
    “另外，依照我的判断，如今在岭南的活跃的波斯商人和大食商人，搞不好也趁著这次动乱，生出事端来。”竇泽想到这，心情就愈发沉默：“这事儿我早就告诉了大哥，可他却依旧执意如此……
    所以我猜测……搞不好……他想要的不光是平叛那么简单……”
    “七郎……太子殿下他想……”被竇泽这么一点拨，谢官子只觉背后汗毛瞬间炸起。
    “大唐经过这次动盪，想要抚平伤疤，唯有使其变得更强大。
    所以……我们这次真正的目標，不只是平定动乱。
    更要藉此开疆扩土，將丟失的塞外疆土重新夺回来！
    除此之外，大食国如今已经崛起，甚至已经开始威胁到了大乾，既如此，那就只有灭了他们！”
    异族不可靠。
    这五个字在大楚，就是铁律。
    可对於如今的大唐来说，这五个字却如同废话。
    所谓教训，是唯有等糟糕的局面发生，才会开始生效的长期警告。
    “太子殿下是对的。”良久，谢官子神情肃穆地望向竇泽，缓缓开口道：“大楚距离大唐太远了，我们不可能每一次都做到及时支援，现在如此，將来亦是如此。”
    “李家的江山，將来若是在李家人手里丟了，那便丟了吧。”竇泽闻言，淡然一笑：
    “楚王一脉不在乎。
    可是大唐不能以这样窝囊的方式就此倒下，我大唐百姓温良质朴，不该遭受那样的劫难！
    长安城里的那个老色鬼，以为自己前半辈子有个明君样子，就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啦？
    笑话！
    大唐式微，两百年乱世，自他而始！
    这份罪过，他万死难赎！”
    竇泽话音落下，眼中陡然闪过一道凌厉之色：“老东西……你最好別让我逮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