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共看头顶青天

    天宝十一年春，已经在幽州逗留了许久的竇泽，当下正打算带著谢官子向崔乾佑“崔世叔”辞行。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崔乾佑居然不放他走。
    “世侄啊……”崔府演武场旁，崔乾佑看著面露不解之色的竇泽，一脸语重心长道：“听你崔叔的，你啊，暂时別回岭南了，就留在幽州，这儿安全。”
    “崔叔，您这话是何意？”竇泽闻言，脸上当即显出诧异之色：“天下一直都很太平啊。”
    “你这孩子……”崔乾佑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可能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你崔叔还能害你不成？”
    “那不能够！”竇泽闻言，当即一阵猛摇头，末了才道：“崔叔，您对我可太好了，说实话，没有您，我竇七哪能在这幽州里混得风生水起？崔叔，您放心，我这次回家以后，会让家中兄长多带些『人手和家当』，儘快北上——”
    “唉……”崔乾佑见竇泽越说越兴奋，他不由得伸手拍向额头，无奈嘆息道：“世侄，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你要知道……”
    崔乾佑说到这，顿了顿，隨后他盯著竇泽的眼睛，咬牙道：“世侄，你知道老夫的身份， 所以你不妨好好想想，为何老夫非要劝你別南下。”
    “……”竇泽闻言沉默半晌，接著装出一副小心翼翼地样子：“我成质子了？”
    “滚你的蛋！”听闻“贤侄”此言的崔乾佑，当场就被对方这话给气乐了：“再想想！”
    “呃……”竇泽摸了摸鼻子，隨后再度开口道：“北方的蛮子要打过来啦？不过这也不要紧吧，毕竟如今镇守北方的可是——”
    “——你只猜对了一半。”崔乾佑抬手打断了竇泽接下来要说的话，隨后神情郑重道：“的確要有战事了，而且规模会很大，但是……不是北方的蛮子？”
    “那是南边儿的？！”竇泽闻言顿时瞪大眼睛：“可是南边儿的蛮子……”
    还在赶来的路上呢……
    “你这小子……”崔乾佑已经不打算再循循善诱了，这太累人了，所以他乾脆冒著风险，將一件“惊天內幕”说给了竇泽听：“杨国忠那个狗东西，如今当上了右相，威风得不得了，他屡次向陛下諫言，说大王有反意。
    而大王他……
    他上个月回长安时，吃饭得让身旁的死士先替他品尝菜式，以防有人对他下毒，就连晚上睡觉时，也不敢睡死，抱著武器和衣而睡，一个晚上都要换好几个地方安歇……”
    “我的天吶……”竇泽此刻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后生——当然，大楚国的確也没有这种“吾梦中好游走”的权臣：“看来东平郡王对陛下显然已经失去了信任——他担心陛下会受到杨国忠那个狗东西的影响，转而开始怀疑他，崔叔，是这个意思吗？”
    “大王不是担心陛下已经开始怀疑他，而是事实已经发生了。”崔乾佑眼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没什么好藏著掖著的了：“知道为何这几日幽州城到处都是甲士么？”
    “东平郡王在练兵唄。”竇泽闻言眨眨眼，那模样要多天真有多天真。
    “这次大王能够平安归来，那是用他的心腹谋士——李超用命换来的！”
    “啊？！”竇泽再度震惊。
    “杨国忠那个杂碎！”崔乾佑只要想到此事，他整个人就变得怒不可遏：“大王入城的当晚，他便带人包围了郡王府，要不是宫里的太监提前传出消息，大王就被他给……瓮……贤侄，那个成语怎么用来著？”
    “瓮中捉鱉。”
    “对！瓮中捉鱉！呃……贤侄，这词儿是不是不大好？”
    “千年老鱉万年龟，寓意好著呢！”
    “反正……大王是侥倖逃过一劫。”
    “这是好事啊……”
    “但是李先生却折在了长安！他被杨国忠的人抓住，严刑拷问，死在了狱中。”
    “嚯！天妒英才啊！”
    “谁说不是呢……”崔乾佑心痛啊：“更何况……他还欠我一千贯钱呢……”
    “……”竇泽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不说这些了。”崔乾佑仰天呼出一口气，隨后轻声道：“眼下大王已经下令，加固范阳城墙，调集大批粮草，並且集结大军……”
    “崔叔……”竇泽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缓缓道：“这事儿……你掺和不得啊……”
    “你觉得大王此番多半不能成事？”崔乾佑闻言眯起了眼睛：“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崔叔，您待竇七好，竇七才敢壮起胆子劝您一劝。”竇泽闻言，当即苦笑道：“您既然不愿意听劝，那我自然也就不会再说了。”
    “小子……”崔乾佑闻言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我没你爹那样的好运气，我出身博陵崔氏，可惜啊……这个姓氏所代表的荣耀，却从来与我无关。
    吾家贫，想要读书识字，靠科举入仕纯属天方夜谭。
    可是想要靠从军出人头地，又岂是那样容易。
    我这辈子，有两个贵人，一个是你祖父，一个是大王。”崔乾佑说到这，抿了抿嘴，隨后道：“其实……如果大王真的反了，我倒真想看一看——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士族，那些生来仿佛就高人一等的长安勛贵，他们是不是真的有本事砍下我的脑袋，治我一个谋逆之罪！”
    “这事儿闹的……”竇泽此刻也有些唏嘘：“长安城里的……算了……不说那个老色鬼，但是崔叔，您刚才那番话……可不兴再说，万一一语成讖……”
    “我怕死么？”崔乾佑闻言洒脱一笑，隨后他伸手拍了拍竇泽的肩膀：“本来我一开始不打算跟你说这么多，怕你知道真相后害怕……”
    “——崔叔，我倒不是很害怕。”竇泽闻言挠了挠头：“反倒是有些兴奋。”
    “兴奋？”崔乾佑闻言，颇感意外。
    “嗯。兴奋。”竇泽抬头看向远处的青山，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百年前……百年后……皆是兵锋四起，梟雄辈出啊……”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崔乾佑闻言咂摸咂摸嘴，隨后笑道：“老夫竟有些热血沸腾了。”
    “哈哈……”竇泽闻言打了个哈哈，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大楚太庙里，那张供奉最高处的画像下，摆放的柴刀与长剑。
    高祖父，您老人家只管放心，泽儿一定会让这帮罔顾苍生性命，妄图爭霸，结果却遗祸神州两百年的渣滓败类们知晓，他们眼中所谓的逐鹿中原，不过是有朝一日，一帮井蛙螻蚁，共看头顶青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