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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静默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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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鞋匠的拇指指腹压在刀架裂纹上方。
    皮肤与金属接触,细微颤动沿骨骼传导。
    顾西东盯著那只手——关节粗大,布满烫伤割痕,指甲缝嵌著洗不掉的黑垢。
    “送刀架来的人,”凌无问的声音在车库里清晰,“是陈国栋。”
    顾西东呼吸一滯。
    那个名字投入死水,涟漪未盪开。
    他等待愤怒、震惊,却只有冰冷空白。
    潜意识早已知晓,只是拒绝承认。
    “三年前,比赛结束第四天。”凌无问目光锁定鞋匠,
    “陈国栋来鬼市,要求扫描裂纹,备份数据,原件留此『保管』。”
    鞋匠拇指不动,眼皮耷拉,盯著裂纹像凝视深渊。
    “为什么?”顾西东声音乾涩。
    鞋匠抬眼。浑浊眼球在昏光下泛著深水暗涌般的光泽。
    “证据。”一字重如铁砧。
    “证明什么?”
    “证明刀架赛前已坏。”鞋匠食指轻敲裂纹边缘,
    “这种裂痕非一次衝击造成,是长期不正常应力累积。比如冰刀与鞋底连接处有微小错位,每次蹬冰都让刀架承受不该有的扭力。”
    顾西东脑海炸开白光。
    更衣室监控画面闪现。
    张师傅撬开储物柜拆换刀片。四十七秒。当时他只注意刀片被换,未想刀架。
    “陈国栋留证据指向自己?”凌无问向前一步,影子与鞋匠重叠,
    “他参与陷害,却留下证明冰鞋有问题的物证。矛盾。”
    鞋匠嘴角微扯,肌肉痛苦抽搐。
    “不是指向自己。”他一字一顿,“是指向『別人』。”
    他从下层抽屉取出透明证据袋,封口警用编號標籤被撕掉一半。
    袋內一张微型存储卡,旁有摺叠便签。
    鞋匠將袋放刀架旁,如同布置沉默祭坛。
    “存储卡是扫描数据。便签上陈国栋笔跡,註明送检时间、编號,及一句话。”鞋匠顿了顿,
    “『若我出事,此物可保命』。”
    车库死寂。
    2
    远处车辆驶过声如另一世界潮汐。
    顾西东盯著存储卡。
    三年前数据,能证明他的冰鞋早有问题,证明“意外”是谋杀。
    为何在陈国栋手中?为何保存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保命……”凌无问咀嚼二字,眼神锐利,“陈国栋非主谋。他上面还有人。留此手为关键时刻反制或交易。”
    鞋匠未肯定未否定。
    他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如锈机器,走向掛满冰鞋的墙。
    枯瘦手指掠过鞋面,停在一双深蓝色、刀身微改装冰鞋上。
    “这双鞋主人,”他背对他们,
    “三年前全国锦標赛亚军,赛后三个月跟腱断裂退役。官方结论训练过度。”
    他取旁另一双白色冰鞋,鞋帮有洗不净的暗红污渍。
    “这双主人,世青赛前一周突发心律失常,抢救后永不能上冰。队医称先天性心臟病突发。”
    第三双。第四双。第五双。
    每双鞋掛一个破碎职业生涯,一个被掩埋“意外”。
    鞋匠转身,手持深蓝色冰鞋。
    眼神第一次有温度,滚烫灼人的愤怒。
    “你们以为三年前那是孤例?”声音陡然拔高,“看看这些鞋!花样滑冰、短道速滑、速度滑冰……每个项目每个年代都有人『意外』退出。太多巧合便非巧合,是系统。”
    他猛將冰鞋砸工作檯上。
    巨响迴荡。
    “陈国栋留证据,因他怕自己成下一个!”鞋匠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眼中血丝密布,
    “他知道太多参与太多。幕后下棋者不会让知道所有的棋子一直活著。他需保险。这副刀架这张存储卡,便是他买命筹码。”
    顾西东脚下地面摇晃。认知地基崩塌。
    他一直以为敌人是具体几人:陈国栋、周文涛、张师傅、陈锐……一条清晰仇恨链。
    鞋匠的话如无形手掀开冰面一角,让他窥见底下深不见底黑暗。
    那不是几人。是一张网。一个系统。
    一套运行多年、吞噬无数职业生涯的机器。
    凌无问手轻按他后腰。稳定坚定。她声音冷静如手术刀:“模具呢?顾西东的冰鞋模具是否在此?”
    鞋匠怒气如戳破气球瞬间泄去。他重新佝僂背,坐回椅子,变回沉默枯槁老人。
    “模具不在。”
    “但你知在哪。”凌无问非提问是陈述。
    鞋匠沉默许久。久到顾西东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伸手指向工作檯下最隱蔽暗格。暗格无把手无锁孔,表面与台面浑然一体。
    “打开需密码。”鞋匠说,“非我设。”
    “谁设?”
    鞋匠抬眼,目光第一次完整落顾西东脸上。
    眼神复杂令人心悸——审视、怜悯、深沉近乎悲壮的决绝。
    “凌无风。”
    三字如三颗子弹击中顾西东心臟。
    “无风三年前就……”
    “他死前来过此。”鞋匠打断,语气平淡如说昨日天气,
    “比赛前三天。他带那副模具说要存我处。我问他为何,他说……『若此次出事,这东西能救顾西东命』。”
    顾西东血液冻结。
    比赛前三天。凌无风便知会出事。他预感到。
    “他设密码是什么?”凌无问追问。
    鞋匠摇头。“他未告我。只说……『顾西东知』。”
    空气凝固成坚冰。
    3
    顾西东大脑疯狂搜索。三年前赛前。
    凌无风对他说过什么?给过何提示?他们之间有唯彼此知的秘密?
    无数记忆碎片翻涌:更衣室玩笑、训练暗號、深夜宿舍分享耳机、冰面击掌手心温度……
    无密码。无任何密码线索。
    “我不知。”他最终出口,声音嘶哑,“他从未提过。”
    鞋匠看他,眼神渐暗淡如最后火星熄灭。
    “那便无法。”他重拿软布擦拭深蓝色冰鞋,动作缓慢机械,
    “暗格有自毁装置。三次密码错误內物永锁,强拆触发酸液销毁。你们只三次机会。”
    “三次……”凌无问闭眼。
    车库再陷沉默。只布料摩擦皮革细微声响。
    顾西东盯暗格。光滑木质表面在煤油灯下泛幽暗光泽。
    凌无风留他最后一道门。门后可是真相、希望或更深绝望。
    而他不知钥匙在何。
    “还有一问。”凌无问忽然开口,
    “陈国栋存储卡和便签为何在你处?他既留刀架为证据,为何將此重要物交地下市场鞋匠?”
    鞋匠擦拭动作未停。
    “因我欠他一命。”他语气无波澜,
    “多年前我还在国家队做器材师,犯一错——批冰鞋刀架热处理不过关,有断裂风险。若被发现我会坐牢。陈国栋当时是副教练,他帮我压下,条件是……我永离正规体系永闭嘴。”
    他抬头扯嘴角。
    “故我来鬼市。故他信我。因我们都是被那系统吐出的人,都抓著彼此把柄。”
    真相拼图又一块落下。
    顾西东看鞋匠枯槁脸,忽意识:
    这老人非旁观者。他是倖存者也是囚徒。他用沉默筑高墙,在阴影里收藏无数骯脏秘密,等待某或许永不会来的救赎。
    “三次机会。”凌无问重复转向顾西东,“你想试吗?”
    顾西东未立刻答。
    他走至工作檯前伸手,掌心贴暗格木质表面。冰凉光滑无提示。
    凌无风。你想告诉我什么?
    4
    他闭眼。
    记忆中林无风最后一次对他笑的画面浮现。那是赛前最后一次合乐训练结束,两人累瘫冰场边。凌无风递他一瓶水说:
    “哥,等这场赛完,咱们去吃那家火锅吧。点特辣,辣到哭。”
    他当时怎回?
    “行啊。谁先怂谁请客。”
    “那你备好钱包吧。”
    然后凌无风笑了。眼弯如月牙,左脸颊有浅酒窝。
    那酒窝……
    顾西东猛睁眼。
    凌无风脸颊酒窝不在常规位置。偏下近嘴角。他常玩笑称那“作弊標记”,因小时候摔跤留疤,笑起来才像酒窝。
    位置。坐標。
    顾西东手指在暗格表面移动,凭记忆勾勒凌无风脸部轮廓,最后停酒窝大致位置。
    “第一次尝试。”他声音在寂静中清晰。
    他按下那想像中的点。
    暗格毫无反应。
    错了。
    鞋匠摇头继续擦冰鞋。凌无问呼吸微收紧。
    顾西东未慌。他收手再闭眼。
    还有何?数字?日期?纪念日?
    他与凌无风同一天生日。8月7日。0807。他们常用来当各种密码。
    他输入0807。
    暗格依然沉默。
    第二次机会用完。
    只剩最后一次。
    冷汗从顾西东额角滑下。大脑高速运转,几乎能听见神经烧灼声。凌无风留的密码。顾西东知。定是他知但未意识到的东西。
    某个瞬间一画面闪过。
    三年前更衣室。赛前半小时。凌无风蹲地帮他擦冰鞋,手指抚过后跟连接处,眉皱起。
    “这刀不对劲。”
    “怎?”
    “有缝隙。不该有的缝隙。”
    然后凌无风抬头看他眼,说了一句当时觉莫名其妙的话:
    “哥,记住这感觉。”
    记住何感觉?冰刀缝隙触感?还是……
    顾西东忽然懂。
    非数字。非坐標。是感觉。
    他第三次伸手,未按任何处,而將整个掌心平贴暗格表面,闭眼。
    他回忆冰刀后跟那细微缝隙触感。金属与金属间不正常间隙。手指抚过时,那种细微、令人不安、几乎难察觉的——
    错位。
    他掌心在暗格表面移动,寻那“错位感”。木质纹理在指尖下流淌,平滑连续无异常。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掌心边缘触到一丝极细微凹凸。
    非纹理,是后来加工留的。一个几乎与木头同色的浅浅凹陷。
    形状是……
    一道裂痕。
    冰刀裂纹形状。
    顾西东手指沿那道隱形裂痕描绘,从起点至终点,形成完整轨跡。当指尖划过最后一点时——
    “咔噠。”
    清脆机械声。
    暗格弹开。
    鞋匠擦拭动作骤停。凌无问屏息。
    暗格里无模具。
    只一张摺叠纸,和一个小巧老式磁带录音机。
    顾西东拿出纸展开。
    凌无风字跡。潦草急促,如同极度紧张状態下写就。
    “哥:
    若你看到此,说明我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模具在第三个地点。你知是哪。
    这台录音机里的东西,不要轻易听。等你有能力掀翻整个系统时,再打开。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无风”
    顾西东视线模糊。他攥紧纸,纸张边缘割进掌心。
    录音机。第三个地点。他知是哪。
    鞋匠缓缓起身,走至他面前,將那双深蓝色冰鞋递他。
    “这双鞋主人,退役后开了家火锅店。”他声音异常平静,“店名『辣到哭』。在东城区老胡同里。”
    顾西东抬头。
    鞋匠眼神里第一次有近似温柔的东西。
    “他还在等。”老人说,“等一个答案。”
    车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凌无问立刻警觉,抓起存储卡和录音机:“走。”
    顾西东將纸条塞口袋,接过深蓝色冰鞋。他最后看鞋匠一眼。
    老人已坐回椅,重拿软布低头擦另一双冰鞋。煤油灯光晕笼罩他佝僂背影,如同一尊沉默正缓慢风化的石像。
    5
    他们衝出车库钻进车。引擎咆哮,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衝进凌晨昏暗街道。
    后视镜里,车库灯光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点微光,消失城市褶皱里。
    顾西东低头看手中冰鞋。深蓝色皮革已磨损,鞋舌上有主人亲手绣的名字缩写:zx。
    他不知zx是谁。不知他经歷过什么。
    但他知,从此刻起,他的復仇不再只为自己。
    为凌无风。
    为zx。
    为墙上每一双沉默的冰鞋。
    凌无问將车拐进小巷停下。她转身看顾西东,目光落他手中录音机。
    “第三个地点,”她说,“是哪里?”
    顾西东看窗外。城市灯火在凌晨雾气中晕开,如同一片倒悬星河。
    他在那个地方。
    三年前,他和凌无风每次比赛前夜都会去那。非训练非热身。是去餵流浪猫。
    一个废弃的、连流浪汉都不会过夜的、城市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
    老冰场。
    “录音机里的东西,”凌无问轻声问,“你现在要听吗?”
    顾西东手指抚过录音机冰冷外壳。凌无风说,等你有能力掀翻整个系统时再打开。
    他还不够强大。
    但他已无法等待。
    他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噪音。
    几秒后,凌无风声音从微型扬声器传出。非他熟悉的清亮少年音,是压抑颤抖、仿佛极度恐惧中强行维持冷静的声音。
    “今天是2022年11月22日。比赛前夜。”
    “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陈国栋的电脑里,有一份名单……”
    录音突然中断。
    非磁带结束,是被外力掐断的杂音。紧接著另一声音切入——冷静低沉,带著某种居高临下的残忍。
    “小凌,好奇心害死猫。”
    顾西东全身血液瞬间冰冻。
    那声音。
    他听过。
    在很多次赛后採访里,在颁奖典礼上,在电视转播解说席上。
    周文涛。
    录音机从顾西东手中滑落砸车底板。
    磁带还在转动,发出空洞沙沙声,如同永远无法填补的沉默。
    凌无问的手按在他剧烈颤抖的手背上。
    车窗外,凌晨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將城市染成冰冷铁灰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某些三年前就该响起的真相,才刚刚开始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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