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万有灵力

    雨在下。
    灰白天空、滂沱暴雨、濡湿海风、远处天与海相交的地平线……
    暴雨中摇曳的希尔斯海港，显得朦朧而梦幻。
    万物在雨中，都散发著消融般的寂静。
    万物在孔鳩眼中，也真在慢慢消融。
    不，並非消融。
    是在孔鳩的视觉中，逐渐失去了可辨的外形。
    天际线的灰白，倾盆大雨下深蓝色的海面，老船只上赤红色的斑驳锈跡……
    万事万物，渐渐化作纯色的框体，褪去形状、只留下简单的轮廓。
    “你知道鸡、牛、羊那些牲畜，在生理上和人类相比，有什么区別吗？”
    人影用手指抵住孔鳩的额头，令他眼中再度泛起白光。
    “最根本的一项不同，在於视觉，也就是五感中最重要的眼睛。”
    孔鳩双目一片纯白，眼中的世界变得透彻无比。
    一切事物都转化为简单纯粹的灵力波动，以及构成它们的其他成分。
    “人类为了进化，拋弃了过於繁杂的信息接收能力，解放大脑和双手，让眼睛变得单调……”
    一条条棉絮般的丝线，浮现在万物之上。
    血条？
    孔鳩凝视那些丝线，眼睛不由得睁大。
    是血条，
    是那种他在人类身上才能看见、富人饱满充盈，普通人略显残缺，而下城人散发著赤红光芒的——血条？
    “人类只有三种视锥细胞，只能看到三种原色，眼中的帧率也仅约六十，超出部分便被视作连续光……”
    那些棉白色的絮状丝线，逐渐填满整个世界。
    船舶有血条，豪华游轮的耐久条远比小渔船长得多。
    码头也有血条，同一港口里，生满藤壶的旧码头，赤红色框体摇摇欲坠，而刷著新漆的新码头，血条显然更长。
    就连天际尽头，也在没有玉牌滤镜的认知下，浮现出一条极长的白线。
    孔鳩明白，那是铁幕的血条。
    “但动物不同，进化强化了它们视觉接收信息的能力。鸟类能看见四种原色，猫狗眼中的帧率普遍是人类的两倍以上，甚至有些浮游生物肉眼就能感知偏振光……”
    隨著人影的话音迴荡，孔鳩眼中世界的万物，都缀上了密密麻麻的血条。
    “最重要的，是灵力。”
    人影说著，將手指从孔鳩额前移开。
    “你现在眼中的世界，就是由灵力构成的世界。”
    没有色彩，只有单纯的灵力感知，加上一条条血条。
    万物皆有灵力。
    无论是人是物，只要尚未隨增熵效应回归最基础的原子结构，就都拥有裁定自身消亡的指示条。
    “万物……都有血条？”
    孔鳩结结巴巴地说道。
    “血条不是关键，”
    人影摇了摇头，“关键是灵，灵生万物，万物皆灵。”
    “灵力？”
    孔鳩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目光穿透衣物，犹如精准的探针，洞悉了一切。
    一周未休息好，有些红肿的器官、轻微的脂肪肝、精神压力大、睡眠障碍导致的疲惫大脑……
    仅仅一瞥，全身上下所有器官、所有部位的状况，所有信息汹涌灌入脑海。
    孔鳩怔住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
    一缕缕如经络般的迴路、心臟处伏著只灵力强盛的无机体甲虫、手心两团顏色更深的絮状灵力……
    眼睛只是扫过自己的身体一瞬，便获知了一切信息。
    清晰、一览无余、细致入微……所有形容视觉的词汇叠加起来，也难以描述孔鳩审视自身所获得的信息。
    仿佛三维世界的生物被彻底解剖、切片、拍摄，印成一本资料册，化为二维信息，瞬间塞进脑海。
    “不，別细看近处。”
    人影见孔鳩仔细打量自己，急忙制止。
    但已晚了。
    骤然轰入孔鳩大脑的信息，像一记蛮横的闷棍，狠狠砸在他额前。
    他闷哼一声，踉踉蹌蹌，几乎跌倒。
    人影赶忙扶住孔鳩，没让他倒下。
    “放鬆，放鬆，”
    人影搀著他，低声告诫:“我已经把这双眼睛能接收的信息，削减到人类能承受的程度了，適应一下就好。”
    “见鬼、真是见鬼……”
    孔鳩扶著额头，大口喘著气。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何之前那股令人不安、几乎撕裂心神的恐怖，妮欧丝却说只是一次警告。
    这种堪比高维度俯瞰的视觉，如果真的让他一瞬间完全获得，直接使用的话，脑袋恐怕会像失控的高压锅一样，砰地炸开！
    而这还只是经过“调节”、人类勉强能承受的弱化版？
    倘若真的拥有完整视觉，先不说能否独断万古，敢不敢看自己一眼而不疯掉，恐怕都是极限挑战。
    几次深呼吸后，他才颤抖著重新睁眼，看向自己。
    心跳急促，呼吸不稳，经过一番挣扎与適应，孔鳩终於接受了这双眼睛。
    “感觉如何？”人影温和地问道。
    孔鳩没有回答。
    目光逐渐適应后，他转而望向法拉。
    血条是空的，但降解条却十分充盈。
    尸身上的各处枪伤、撞击创伤的信息，也通过视觉一一反馈给孔鳩。
    就连尸体，也如倾诉般，向他匯报了无数信息。
    “人类……確实不该掌握这样的力量。”
    他喃喃自语，目光移向另一处。
    一缕溃散的灵力，正在不远处的一滩碎屑间盘旋。
    “这是……『概念』？”
    孔鳩走过去，伸手试图抓住空气中那些零散的“概念”，却徒劳地挥了两下，手指从中穿过。
    “是『镇寧』，不过它所凭依的灵物已被物理破坏，消散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人影抬手，轻轻一挥。
    “虽说『概念』和铁幕，是亚美利哥人放弃反抗的主因。但就联邦的制度而言，也確实將底层原子化，让人难以组织起反抗……”
    他边说，边將那些零散的“概念”聚拢，依稀引入孔鳩手心。
    “这概念已残缺，已將其无害化，咱们只吸收其亚空间本质的灵力就好。”
    感受著渗入掌心的“概念”，孔鳩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中的天空，有些许变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际那道长长的血条，正急速缩短。
    相比平日横贯希尔斯的那条血条，此刻已缩短了一半。
    只剩下两道概念，还在维持著铁幕的运转。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刻，他察觉到了一个细节。
    无数纤细的丝线，正从那巨大的血条中，自天空一条条飘落。
    即使拥有超凡的视觉，孔鳩也得凝神细看，才能勉强辨清那些细丝。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