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同床异梦

    任何已经发生的裂痕，只要它存在过，產生过，即便癒合的天衣无缝，可它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证词。
    和好如初吗？如初、如初……最初似乎也並不美好。
    “我哥他、他……你答应他了是吗？”
    韩羽弦的长相是很漂亮柔软的。
    黑黑的头髮，柔顺而富有光泽的垂下来，眼睛大且圆，琥珀色的眸子乾净剔透，像是两颗浸在清水中的琉璃珠一样镶嵌在眼眶里。
    眉毛耷著，嘴巴闭著，眼帘低垂，下巴微微內收，暗暗地抬起来悄悄地看，看著很可怜可爱，这模样很惹人喜欢的，很让人心软。
    一个人的气质，就藏在他眉目的弧度，神情，说话方式与肢体语言之间。
    当曲云洗再一次认真仔细地看他时，她一瞬间发现那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在这样的低眉垂眼下消融殆尽了。
    他的坐姿，神態，也已不像从前充满傲慢、挑剔、霸道和漫不经心的模样。
    现在他不堪的性格，终於与那长相有著几分相像了，只是似乎只相像了一部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她面前变成了这种样子？
    曲云洗喝著碗里的汤，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真令人惊讶，这汤是韩羽弦亲手做的。他的厨艺相较於第一次，倒是有了很大的进步，喝起来居然鲜美可口。
    “好喝吗？”
    不知是察觉到她对他上个问题的冷淡而转移话题，还是只单纯地想要得到她的评价，韩羽弦换了一个问题。
    “好喝，不要放那么多盐就好。”
    一问一答，真是奇怪的对话，使人感受不到半点温情。
    隨后就陷入了寂静。
    沉默像是將整个屋子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灰。
    曲云洗继续喝汤，勺子碰在碗沿，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响。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看韩羽弦。
    一碗汤喝那么久，真的好喝吗？
    韩羽弦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蜷著。他垂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以前从不这样坐。
    曲云洗记得刚在一起的时候，韩羽弦连吃饭都要挑三拣四。嫌食堂太挤，嫌外卖不乾净，嫌这嫌那。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
    现在就像是向她彰显自己的无害一样，他把自己缩进椅子里，肩胛骨抵著靠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努力地向她透露：他已经没有威胁了，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可她居然並没有觉得心疼。
    心疼，她有心疼过別人吗？別人需要她的心疼吗？
    “你明天有课吗？”韩羽弦开口，声音很轻。
    “有。”
    “几节？”
    “两节。上午两节，下午要去研究所。”
    “哦。”
    他又低下头。
    曲云洗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轻轻搁在桌上。
    韩羽弦站起来，端起她空了的碗，又端起自己那份，走进厨房。
    他躲在厨房的门后，去偷偷地看她坐在客厅的影子。
    他看著曲云洗靠在椅背上的侧影，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勒出清瘦的肩线。她的头髮比刚入学时长了一些，鬆鬆地垂在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韩羽弦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像以前那样，把下巴抵在她肩窝，蹭一蹭她的耳朵，问她今天累不累。
    “小洗。”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曲云洗偏过头，等他下文。
    “……没什么。”他垂下眼，“我去洗澡了。”
    “嗯。”
    他走开两步，又停下来。
    “我们今晚，能一起睡吗？”
    “好。”她说。
    韩羽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那我先去了。”
    他走进臥室，带上门。
    曲云洗依然坐在餐桌边。
    十点半，她洗漱完，推开臥室的门。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温柔。韩羽弦已经躺下了，背对著她，被子盖到肩头，只露出一小簇柔软的黑色发尾。
    他应该没睡著。
    呼吸频率不对。
    曲云洗没有戳破。她走到自己那侧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微微陷落。
    “小洗。”
    黑暗中，韩羽弦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说话似乎格外清晰。
    “嗯。”
    “你……还生我气吗？”
    “不生了。”她说。
    韩羽弦沉默了几秒。
    “那你还喜欢我吗？”
    总是问喜欢不喜欢的，爱不爱的，问了又有什么用，真心的人会回答，虚偽的人也会说谎。
    能够问出这个问题，心里难道没有模糊的答案吗？
    “喜欢。”
    韩羽弦翻过身，面对著她的后背。
    “……真的吗？”
    “嗯。”
    他没有再问了。
    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动作。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他的掌心温热，却几乎没有施力——隨时可以收回去，也隨时可以被挣脱。
    曲云洗安静地躺著，好像没有察觉到一样，她的呼吸均匀平缓地像是已经陷入安眠。
    她就这样躺著，任由那只手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五分钟后，韩羽弦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他睡著了。
    曲云洗轻轻拿开他的手，掖进他自己的被子里。
    她翻过身，眼睛直直地睁著，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其实她脑子里並没有在想什么，她的心情不好，但可能也算不上坏，心臟似乎被什么重物悬著，是在忧愁焦虑著什么，但细细想又没什么。
    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些画面，看不清楚也记不清楚，人真的有完全什么东西都不想的时候吗？对於她来讲似乎是没有的。
    一具隔著布料的温热身体，忽然往她这边蹭了蹭，她的脖子被小心地吻了一下。
    曲云洗原本是想躲的，但她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懒，於是就没有躲，任由他亲了一口。
    也许认为这是某种默许，韩羽弦又过来一点，他又和她的唇碰了碰，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气息很近，脸也很近，鼻尖顶著鼻尖，他突然发出一声很急促的呼吸声。
    ——咕咚。
    不知道是谁，突然明悟出一个道理：
    即使身体无限近，肌肤无限亲密，心的距离却能突破身体的局限，离到比天边还高的距离。
    就是说，
    就算是睡在一起，心也离得很远。
    同床异梦。
    ……
    ……
    ps：啥也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