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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兰关赌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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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雨霽天晴,阳光明媚,开春后难得的好天气。
    自那天马有財从四海楼回来后,一直心情不好。
    他躺在书房太师椅上,闭著眼,手指轻轻敲著扶手。马小东坐在一旁,低著头不敢出声。马吉运看看族弟,又看看父亲,想劝又不敢劝。
    “三伯,我错了……”马小东声音发颤。
    马有財没睁眼,只冷冷道:“错?你错在哪儿?”
    “侄儿我不该去赌。”
    “不对。”马有財睁开眼,目光如刀,“你错在输了银子,要是贏了,这会儿你还在赌馆里快活。”
    马小东愣住了。
    马有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儿子和侄子:“老子在兰关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蔡次公这种下三滥的把戏,也敢在我面前耍。”他转过身,“小东,银子三伯已经还了,这事就过去了,往后再也不准去了。”
    马小东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灰溜溜地跑了。马吉运鬆了口气,说道:“爹,蔡次公那……”
    “我自有分寸,这事你別管。”马有財摆手,“你去备些茶点,待会儿曹掌柜他们要来。”
    巳时三刻,曹变己、唐甲木、还有几个商会的老面孔陆续到了。除了他俩,还有二总裕丰米行的沈运金掌柜、五总鞋庄的白掌柜、八总铁器行的米掌柜。
    眾人落座,寒喧一阵,茶过三巡。沈运金说了一下自己的遭遇,马有財把去四海楼的经过也说了一遍,眾人听了,脸色各异。
    白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开了近三十年鞋庄,为人谨小慎微。他捋著山羊鬍子说道:“马会长,依我看,这事到此为止也好,一百多两银子,不算大数目,咱犯不著跟那种人硬碰。”
    “白掌柜这话我不爱听。”唐甲木嗓门大,一拍桌子,“什么叫不算大数目?今天他能讹马会长的侄子,明天就能讹咱们的儿子!这种风气一开,兰关还有寧日吗?”
    米掌柜点头附和:“唐掌柜说得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这几天也往四海楼跑,拦都拦不住。再这么下去,咱们兰关的子弟,都得被他祸害了。”
    白掌柜嘆口气:“可咱们能怎么办?人家开赌馆,是交了税的,官府都管不了,咱们几个生意人能怎样?”
    曹变己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各位,咱们先別急。这事得从长计议。”他看向马有財,“马会长,您去了一趟,觉得蔡次公这人如何?”
    马有財沉吟道:“笑面虎。说话客气,可眼神不对。我最后撂了话,他脸上笑,眼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有恃无恐。”马有財回忆著,“我提到兰关商会上百户商家,他一点不怕。这种人,要么是傻,要么是背后有人。”
    “哥佬会。”曹变己道,“袁掌柜他们查过了,蔡次公是瀏阳哥佬会的人。回来开赌馆,八成是奉了命令,要在兰关扎钉子。”
    堂上一片沉默。哥佬会的名头,在座的都听说过。湘东一带最大的秘密帮会,官府都头疼,何况他们几个生意人?
    唐甲木却不在乎:“哥佬会怎么了?他们在瀏阳威风,在兰关可不一定。咱们兰关几百户商家,一条心,还怕他几个混混?”
    “唐掌柜这话在理。”白掌柜道,“可问题是,一条心谈何容易?咱们平时里也有磕磕碰碰,真能拧成一股绳?”
    马有財忽然笑了:“白掌柜这话提醒我了。咱们平时是有磕碰,可那是窝里斗。一旦外人来了,咱们兰关人,从来都是抱团的。”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这样,明日我请叶镇长出面,邀镇上头面人物聚一聚。把话说开了,让大家都知道蔡次公的底细。人心齐了,他再有本事也翻不出大浪花。”
    眾人纷纷点头。正商议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马府的管家老戴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老爷,不好了,少爷被四海楼的人扣下了!”
    马有財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管家道:“吉运少爷下午去七总撞塘岸码头,不知为何被四海楼的人拦住了。说,说少爷欠了他们银子,让还钱才能走。”
    “放屁!”马有財怒道,“吉运从不沾赌,怎么会欠他们银子?”
    曹变己急道:“马会长,咱们快去,晚了怕出事。”
    一行人匆匆出门,直奔四海楼。
    四海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马吉运被两个閒汉架著,脸上有几道红印,显然挨了打。蔡狗子站在台阶上,皮笑肉不笑地吆喝:“都来看看啊,马家商行的少东家,欠钱不还,还动手打人。”
    “放你娘的屁!”马吉运挣扎著,“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何来欠钱一说。”
    蔡狗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不认识?这欠条上可是你的名字,按了手印的。”
    马吉运定睛一看,欠条上果然写著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红手印,可那手印分明不是自己的。他又惊又怒:“这是假的,我从来没按过手印。”
    “假的?”蔡狗子冷笑,“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诬陷你?大伙评评理,我们开赌馆的,最讲信誉,怎么会干这种事?”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大家都认得马吉运,知道他是个本份人,可那借据看著又像真的,一时不知该信谁。
    突然,人群被挤开。马有財大步上前,一把推开那两个閒汉,把儿子护在身后。
    “蔡狗子!”他怒目圆睁,“你们想干什么?”
    蔡狗子见了马有財,態度收敛了些,却仍笑嘻嘻的:“马会长来得正好,令郎欠我们两百两银子,您看是您替他还,还是让他自己还?”
    马有財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欠条拿来我看看。”
    蔡狗子把借据递过去。马有財仔细看了几遍,目光落在那个手印上。他忽然冷笑一声,指著借据道:“这手印,你们什么时候按的?”
    “昨儿晚上。”
    “昨儿晚上?”马有財提高声音,“昨儿晚上我家吉运在商行盘帐,从酉时到亥时,商行十几个伙计都看著,他分身去你们赌馆按手印?”
    蔡狗子脸色微变。
    曹变己上前,仔细看了看欠条,忽然道:“这纸不对,你们看看,这纸是新纸,墨跡还没干透。昨儿晚上按的手印,字跡怎么可能这么新?”
    唐甲木上前一把夺过借据,对著阳光照了照,大笑起来:“好傢伙,这纸上的字,墨都没吃进去,分明是才写不久的!”
    人群譁然。蔡狗子脸色涨红,支吾道:“那,那是写错了重写的……”
    “重写?”马有財冷笑,“重写的手印,能跟昨儿晚上的一模一样?”
    唐甲木把欠条撕碎一把往蔡狗子脸上扔去:“滚你娘的!拿张破纸就来讹人,当我们兰关人都是傻子?”
    围观的人开始起鬨。有人喊:“打他,打这帮骗子!”有人扔烂菜叶。蔡狗子和几个閒汉灰头土脸,狼狈地退进四海楼。
    马有財护著儿子,转身对围观的人拱手:“多谢各位街坊仗义执言,我马有財在兰关经商几十年,从不亏待乡亲。往后这四海楼再敢欺负人,大伙儿一起来找我。”
    人群中响起叫好声。
    当夜,四海楼后院帐房,蔡次公脸色铁青。蔡狗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蠢货!”蔡次公一脚踹过去,“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掌,掌柜的,我想著马有財刚来闹过,再给他点教训……”
    “教训?”蔡次公冷笑,“你给谁教训?今天这事一闹,全兰关都知道咱们造假借据讹人,往后谁还来?真是个猪脑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蔡狗子磕头如捣蒜。蔡次公踢开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夜色。
    良久,他转身道:“去,把皮三癩子他们几个叫来。从明天起,暂时別动兰关本地人。咱们先赚外地客商的银子,等站稳脚跟再说。”
    “是。”
    蔡次公望著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马有財,咱们走著瞧。等我在兰关扎下根,有你们好看的时候。”
    夜色沉沉,兰关街上的灯火次第熄灭,渐渐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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