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丝毛岭

    与张水立的重逢，像一簇在寒夜中擦亮的火花，短暂却温暖。
    子车武和兰湘益摸黑赶回营地时，顾把总正蹲在一处避风的岩石后，对著摊开的地图发愁。火光映在他紧锁的眉头上，那张本就瘦削的脸，此刻显得更加冷峻。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拾柴火拾了一个时辰，真有你们的？”
    兰湘益吐吐舌头，不敢接话。子车武上前一步，低声道：“把总，我们在林子里碰到了罗泽南大人麾下肖启江部的队伍，遇到了个熟人，聊了几句。”
    顾把总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微微皱眉：“哦，这样啊。”
    “老家兰关的老街坊，比我俩早四年参军，现在在肖大人麾下。”子车武如实答道。
    顾把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去睡吧，明天还得赶路。程瀛那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得抢在他进吉安之前截住他。”
    两人领命，在营地边缘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裹著薄被躺下。兰湘益翻来覆去睡不著，捅了捅子车武的胳膊：“武哥，看到水立哥他们，我想家了，你想吗？”
    子车武闭著眼：“睡觉。”
    “你说他明天会不会跟咱们一起追程瀛？”
    “不知道。”
    “要是能一起就好了，有他在，还可以找他们说说话。”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也在想张水立的情形，那个以往总是和父亲一起打渔也愿意给人帮忙的老街坊，如今成了一名杀伐果决的湘军老兵，还升了职。他脸上的那道疤，那双变得锐利的眼睛，都在无声地诉说著这几年的血火磨礪。
    夜色渐深，营地陷入沉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隱约的江水声，在黑暗中低吟。
    次日天不亮，队伍便拔营继续南下。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斥候来报：丝毛岭以南二十里，发现程瀛残部的踪跡，正沿著山道向吉安方向急行。
    顾把总当即下令：全速追击。
    队伍在山道上奔跑起来。子车武左肩的伤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兰湘益跑在他身侧，额头的汗珠滚落，呼吸渐渐粗重。
    追出十余里，前方忽然传来激烈的銃声和喊杀声。
    “是肖大人的兵马！”斥候兴奋地回报，“他们追上程瀛的后队了，正在交火。”
    顾把总眼睛一亮，拔出腰刀，厉声道：“弟兄们，加把劲，堵住程瀛，別让他跑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当子车武他们翻过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浑身一震——
    狭窄的山道上，两军正在激烈廝杀。肖启江部的湘军从正面压上，死死咬住程瀛的后队；而太平军则拼死抵抗，且战且退，山道上横七竖八躺著数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枯草和乱石。
    就在那混乱的战阵中，子车武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水立。
    他手持一柄厚背大刀，正与三名太平军士卒缠斗。刀光霍霍，每一刀都带著千钧之力，逼得那三人连连后退。但他的右臂似乎掛了彩，衣袖被血染红一片，动作渐渐迟滯。
    “水立哥！”兰湘益脱口大喊。
    “上！”顾把总一声令下，四十余名“选锋”弟兄如同下山猛虎，从侧翼猛扑入战团。
    子车武长枪一挺，直取那三名围攻张水立的太平军。枪尖如电，瞬间刺倒一人；兰湘益紧隨其后，短棍横扫，正中另一人的膝盖，那人惨叫著倒地。张水立压力骤减，大喝一声，大刀抡圆，將最后一人劈翻在地。
    “好小子！”张水立喘著粗气，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笑容，“又见面了。”
    “水立哥，你受伤了。”兰湘益指著他的右臂。
    张水立低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甩了甩：“皮肉伤，不妨事。別管我，追程瀛要紧。”
    前方，程瀛的旗帜正在山道尽头晃动，眼看就要脱离战场。顾把总和肖启江部合力猛攻，太平军的后队终於崩溃，四散奔逃。但程瀛本人，却带著数百精锐，已经衝出了包围圈，向吉安方向狂奔。
    “追！”顾把总嘶声吼道。
    子车武等人拔腿就追。张水立也跟了上来，右臂的血还在流，但他咬牙忍著，一步不落。
    追出数里，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山坡。程瀛的残部正沿著山坡向上攀爬，试图抢占制高点。一旦让他们占据高处，往下滚木礌石一放，追兵再多也难以攻上。
    “不能让他们上去！”肖启江的声音在山谷中炸响。
    子车武看了一眼那陡峭的山坡，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兰湘益和张水立，没有犹豫，第一个冲了上去。
    攀爬是兰湘益的拿手好戏，他手脚並用，很快超过了子车武。张水立虽负伤，但凭著一股狠劲，也不甘落后。三人如同三道黑影，在乱石和灌木间向上疾冲。
    半山腰，一名太平军回头发现他们，惊叫著举起长矛。兰湘益不等他刺出，一棍砸在他脚踝上，那人惨叫一声，滚下山坡。子车武趁机衝上，长枪连刺，又放倒两人。
    山坡顶端，程瀛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那魁梧的汉子浑身浴血，手持长刀，正指挥残余的亲兵布置防线。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涌来的湘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然转身，挥刀斩断了身后的一面旗帜——那是太平军的军旗，也是他们最后的象徵。
    “程贼，哪里跑！”张水立厉声大喝，大步冲了上去。
    程瀛冷笑一声，挥刀迎上，两柄刀在空中相撞，火星迸溅。
    子车武挺枪要上，却被两名太平军亲兵缠住。兰湘益矮身钻进人堆，短棍专打下三路，瞬间放倒一人。子车武趁机一枪刺穿另一人的胸膛，回头再看张水立——
    张水立的大刀与程瀛的长刀已相交十余合。张水立右臂伤重，血流不止，渐渐不支；程瀛却越战越勇，猛然一刀劈下，张水立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连退数步，单膝跪地。
    “水立哥！”兰湘益惊呼，就要衝上去。
    子车武比他更快，他长枪脱手，如同標枪般全力掷出。
    枪尖带著悽厉的呼啸，直取程瀛后心。
    程瀛本能侧身，长枪擦著他肋下飞过，带出一蓬血花。他痛吼一声，踉蹌后退，怒视子车武。张水立趁机一跃而起，大刀抡圆，狠狠劈向程瀛——
    “咔嚓！”
    刀锋入骨，血光迸溅！
    程瀛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隨即轰然倒地。
    山坡顶端，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程贼死了！程贼死了！”
    湘军將士们狂呼著，向著那具倒下的魁梧尸体涌去。残余的太平军见主將已死，再无斗志，纷纷弃械跪地。
    子车武没有欢呼。他踉蹌著走到张水立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张水立脸色苍白如纸，右臂的血还在流淌，但他咧嘴笑著，笑得像个孩子。
    “子车……咱们……截住他了……”他的声音虚弱，却满是欣慰。
    “別说话，”子车武撕下自己一片里衣，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兰湘益也衝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忙。
    远处，顾把总和肖启江大步走来。肖启江看了一眼地上的程瀛尸体，又看了一眼张水立和子车武，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好样的！”他沉声道，“记下他们的名字，程瀛伏诛，你们是头功。”
    张水立靠在子车武肩上，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喃喃道：“水立哥没给你们丟人吧……”
    兰湘益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没有，水立哥，你是咱们兰关的英雄。”
    子车武没有说话，只是將张水立扶得更紧了些。晚风吹过山巔，带来血腥和硝烟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吉安城隱约的轮廓。
    太平军程瀛授首丝毛岭。这个让湘军围困月余、血战数场才拿下的悍將，终於倒在了南逃的路上。而子车武、兰湘益和张水立，这三个兰关走出的子弟，用自己的刀枪和鲜血，亲手终结了这段漫长的追击。
    远处的吉安城，还在等著他们。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休息片刻，在这血染的山坡上，望著同一片星空，呼吸著同一口带著血腥却自由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