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粮援（下）

    “另外，关於粮食採购的事情，进展非常顺利。”约翰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我已经联繫了美国的嘉吉公司和adm公司，这两家是全球最大的粮食贸易商之一。还有加拿大的几家主要粮食出口商，他们都表示有大量的现货。今年全球粮食市场整体供大於求，粮价普遍比较低迷，所以价格方面，我们很有优势。”
    何大民翻开粮食採购的资料，快速瀏览著。上面详细列出了各个供应商的报价、粮食种类、交货周期、运输方式等等。
    “货船方面呢？”何大民抬起头问劳伦斯那边的进展。
    “劳伦斯先生那边也有消息了。”约翰回答，“他通过欧洲的渠道，找到了几艘合適的二手巴拿马型散货船，船龄都不算太老，保养得也还可以，载重都在六万吨左右。如果全部买下来，大概能有五艘，一次性可以运输三十万吨粮食。”
    “三十万吨……”何大民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够。远远不够。我要的不是一次运多少，而是要形成持续不断的供应能力。船，不仅要买，还要租。能买多少买多少，不够就租，长期租。粮食也要一直买，持续不断地买，然后源源不断地运回来。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速度，是效率，要儘快把第一批粮食运到。”
    约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何大民的胃口如此之大。三十万吨粮食，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了，他竟然还觉得不够。但他没有质疑，只是立刻点头：“明白了，何先生。我马上跟劳伦斯先生沟通，让他加大力度寻找更多的船只，同时，我也会跟粮食供应商洽谈长期供货合同，確保供应的稳定性。”
    何大民合上资料，看著约翰，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突然要买这么多粮食？这些粮食，要运到哪里去？”
    约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坦诚道：“是的，何先生。我確实有点好奇。这么大规模的粮食採购和运输，动用的资金和人力物力都非常巨大，而且……看起来並不像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相信何先生您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
    何大民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指著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缓缓说道：“约翰，你是在香江长大的，对吧？你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华人，所以你会说流利的粤语，也了解一些华人的文化。”
    “是的，何先生。我在香江出生，在香江长大，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约翰回答。
    “那你应该知道，在香江的北边，隔著一条深圳河，有一片非常非常大的土地。”何大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里生活著几亿和我们一样长著黄皮肤、黑头髮，说著一样语言的人。”
    约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那是中国內地。
    “那里现在……很缺粮食。”何大民转过身，目光直视著约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非常非常缺。很多人……正在挨饿。我要帮他们。”
    约翰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著何大民，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深藏的忧虑，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虽然在香江长大，但也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关於內地的传闻，知道那边似乎正在经歷一些困难，但他没想到，困难已经到了需要如此大规模援助粮食的地步。而且，何先生是以个人的名义……这需要何等的魄力和財力，更需要何等的勇气。
    约翰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大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站起身，对著何大民郑重地鞠了一躬，比上次接受录用时鞠得更深。
    “何先生，”约翰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但异常坚定，“我虽然是在香江长大的英国人，但我身上也流著一半华人的血。我母亲从小就告诉我，不能忘了根。这件事，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办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何大民看著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发自內心的笑容。“好。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约翰几乎像是一台上足了发条的精密机器一样，高速运转起来。他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电话不断，见各种人，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买地的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九龙塘那三块候选地，约翰带著律师和评估师反覆考察、谈判，最终选定了一块位置最好的，紧挨著未来规划中的地铁站出口，交通四通八达，地价虽然不菲，但物有所值。他亲自和业主周旋，凭藉著出色的谈判技巧和寰球集团的实力背书，最终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拿了下来。
    影视城的地也定了下来，就在新界东北的一片荒滩和丘陵地带，总面积整整八百亩，比何大民最初要求的还多了三百亩。这里远离市区，地价低廉，而且有山有水，可塑性极强。约翰已经联繫了香江最顶尖的测绘公司，正在进行详细的地形测绘和规划。
    粮食採购的事情则更加顺利。美国的粮食商人听说有大客户要大量採购粮食，而且是长期合同，眼睛都绿了。1960年，全球范围內，尤其是北美和南美地区，粮食丰收，市场供大於求，粮价正处於一个相对低迷的时期。何大民让约翰抓住这个机会，一口气和嘉吉、adm等几家大公司签订了为期三年的长期採购合同，每月供应小麦、玉米各两万吨，大米一万吨，总计五万吨。价格方面，约翰也谈得非常漂亮，比当前市场价还低了一成，仅此一项，就节省了巨额成本。
    货船的事情也有了眉目。劳伦斯通过他在欧洲的关係网，从希腊船东手里买下了六艘二手巴拿马型散货船，每艘载重六万到七万吨不等。同时，又在英国租了四艘同样吨位的散货船，租期两年。这样一来，十艘船组成的船队，每月可以从美洲的港口源源不断地將粮食运回香江。
    “何先生，”这天下午，约翰拿著厚厚一叠合同和文件走进书房，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轻鬆，“这是所有需要您签字的文件。电视台大厦的土地转让合同、影视城的土地租赁合同（部分为租赁，部分为购买）、粮食採购的长期合同、船舶购买和租赁合同……都已经审核过了，没有问题。”
    何大民接过笔，一份一份地仔细阅读，然后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龙飞凤舞，透著一股大气和自信。签到最后一份船舶租赁合同时，他停了停，抬起头看著约翰。
    “还有一件事。”何大民说道，“关於影视城的设计，不能只找香江本地的设计师。”
    约翰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何先生的意思是？香江的建筑设计师水平也很高，像巴马丹拿、公和洋行，都是国际知名的。”
    “他们擅长的是现代建筑，是高楼大厦。”何大民摇摇头，“但我要的影视城，核心是那些仿古的建筑，是要有歷史的韵味和文化的沉淀。这方面，香江的设计师，恐怕还差了点火候。”
    “那您的意思是……”约翰隱约猜到了什么。
    “我要找最好的古建筑专家。”何大民放下笔，语气肯定地说，“真正懂中国古建筑的专家。大陆那边，有很多研究了一辈子古建筑的老教授、老匠人。他们懂明清的建筑规制，懂宋元的营造法式，懂北方的大宅院如何布局，懂南方的骑楼如何通风防潮……这些，不是凭空想像就能设计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著约翰：“我要请他们来设计。不是一两个，而是一批。让他们拿出最好的方案，把中国上下几千年的建筑文化精髓，都融进这个影视城里。”
    约翰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何先生，这恐怕……不太容易。大陆那边现在的情况您也知道，政治运动……知识分子的处境不太好。而且，就算他们愿意来，怎么联繫？怎么让他们出来？这都是问题。”
    何大民当然知道其中的困难。1960年，三年困难时期刚刚开始，紧接著就是各种政治运动，很多知识分子，尤其是像古建筑专家这样的“旧知识分子”，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正在某个偏远的干校里进行劳动改造，或者被下放到农村，甚至可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关在牛棚里写检討。
    但他有办法，或者说，他知道有谁可能有办法。
    “你只管准备好合同和邀请函，待遇要开到他们无法拒绝的程度。至於联繫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何大民的语气不容置疑。
    约翰看著何大民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何先生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和渠道。
    深夜，万籟俱寂。何大民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太平山顶的点点灯火和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他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小的檯灯亮著，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拿起电话，手指在拨號盘上犹豫了很久，才缓缓按下了一个號码。这个號码，他存了很久，却从未拨过。那是一个需要通过好几个转接才能接通的秘密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何大民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才被接了起来。
    “餵？”对面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带著浓重的京腔，还有些沙哑，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马老先生？”何大民对著话筒，轻声说道，“我是何大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大民几乎以为电话断了。
    “何大民……”那个苍老的声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忽然拔高了几度，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激动，“你……你就是那个在香江弄出那么大动静的何大民？小何？”
    “是我，马老先生。”何大民的声音也柔和了一些，带著一丝尊敬。这位马老先生，是他以前在四九城时，通过一位长辈认识的，是国內顶尖的古建筑专家，对故宫、颐和园等皇家建筑都有极深的研究。只是后来时局变化，两人就断了联繫。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號码？”马老先生的声音依旧带著震惊。
    “託了一些老朋友，费了些周折才找到的。”何大民没有细说，“马老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马老先生的语气非常爽快。
    “我这边，在香江要建一个大型的影视城，需要大量的古建筑专家来进行设计和指导。”何大民直接说明了来意，“您老在这一行德高望重，肯定认识很多这方面的人才。我想请您帮忙，联繫一下他们。”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马老先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认识……怎么不认识……有很多，都是国宝级的人物啊……只是他们现在……唉，都不太好，非常不好……有的被下放到乡下去了，有的进了『学习班』，有的……有的连饭都吃不饱……”
    何大民握著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疼。“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他们来香江。”他加重了语气，“所有费用我全包，吃住条件保证是最好的，报酬也绝对优厚。只要能来，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儘量满足。”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马老先生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小何，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把他们从那边弄出来，不容易啊！而且，你图什么呢？”
    何大民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马老先生，我什么都不图。我只是觉得，这些人是我们民族的宝贝，他们肚子里的学问，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这样的本事，这样的文化，不该被埋没，更不该被糟蹋。我想给他们一个能安心做事，能发挥自己所长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啜泣声，然后是马老先生用袖子擦眼泪的声音。
    “好……好啊……”马老先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何，好孩子……我替他们谢谢你，谢谢你啊……我……我这就去联繫。只要还能动弹的，只要还想做事的，我都让他们来！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把他们给你送出来！”
    “谢谢您，马老先生。”何大民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您多保重。我等您的消息。”
    掛了电话，何大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夜的凉风吹进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和山顶的清冷，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些。
    他望著北方，望著那片他离开了五年的土地，在心里默默地说：快了，再等一等。等粮食运到，能让更多的人填饱肚子；等那些老教授、老专家们安全来到香江，能让他们继续传承和发扬那些宝贵的文化；等亚洲卫视开播，能让更多的声音传出去；等他的计划一步步实现……
    到那时候，他能做的，就不只是买粮了。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