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粮援（上）

    1960年2月，农历庚子年的正月刚过，香江的年味还没散尽。街边巷尾，偶尔还能看到几串残留的、被风吹得有些褪色的红爆竹，孩子们追跑打闹，嘴里还念叨著过年时长辈给的吉利话。太平山顶的別墅区，更是一片寧静。何大民那栋別墅院子里，那株老石榴树的枝头，已经耐不住性子，偷偷冒出了针尖大小的嫩芽，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滴出水来，在微凉的春风里轻轻摇晃，带著点怯生生的试探。
    客厅里，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咖啡的混合香气。何大民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翻著一份刚从楼下送上来的文件。他看得不紧不慢，时不时端起旁边茶几上的咖啡抿一口，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著什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让他眼角的细纹看得更清晰了些。
    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著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料子一看就很考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髮油固定得整整齐齐，苍蝇落上去估计都得打滑。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擦得鋥亮。他的坐姿非常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透著一股严谨和拘谨，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並且极注重仪表的人。
    “约翰·史密斯。”何大民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对面这个年轻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哈佛管理学院经济学博士，之前在滙丰银行做过三年分析师，又在怡和洋行做过两年投资经理。履歷不错，很漂亮。”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那么，为什么要离开怡和？那可是香江的老牌洋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
    约翰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用一口流利的粤语回答：“何先生，实不相瞒，怡和虽然根基深厚，但在我看来，他们更愿意守著现有的家业，对於开拓新业务，尤其是那些具有前瞻性的领域，兴趣不大。我觉得在那里，我的所学和抱负，恐怕很难得到施展。”他的粤语带著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细微的口音，但吐字清晰，用词准確，显然是下了苦功夫去学的。
    何大民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哦？那你觉得我这里，寰球银行，就能让你觉得『有意思』？”
    “是的，何先生。”约翰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兴奋，“劳伦斯先生——也就是劳伦斯·布朗先生，您的助理——之前跟我详细介绍过寰球银行的发展规划。电子化、全球化、多元化——这些理念，在整个香江，不，在整个东南亚，恐怕都没有第二个人敢提，更別说去实践了。何先生，您的魄力和远见，让我非常钦佩。我想跟您做事，我相信在这里，我能学到很多，也能做很多事情。”
    何大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约翰，望著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几艘万吨货轮正冒著淡淡的黑烟，缓缓驶入港口，螺旋桨搅动海水，拖出长长的白色浪尾，在阳光下闪著粼粼波光。远处的尖沙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忙景象。
    他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约翰：“你被录用了。”
    约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私人秘书。”何大民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
    约翰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郑重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谢谢何先生！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不过，”何大民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跟银行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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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翰微微一怔，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隨即又恢復了那种职业的冷静和专注，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恭敬地说：“何先生请吩咐。”
    “我要买地。”何大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很大的香江地图，摊开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地图是最新版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街道和区域。“一块是电视台大厦的地，另一块，是影视城的地。”
    约翰立刻凑近地图，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仔细看著何大民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区域。何大民的手指在九龙塘的位置点了点：“电视台大厦，初步定在九龙塘。面积不用追求最大，够用就行，但设计一定要气派，要有標誌性，要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香江最好、最现代化的电视台。预算方面，不用太担心。”
    他的手指又移向地图的东北角，在新界一片用绿色標註的、尚未开发的区域画了个大大的圈。“影视城，要建在这里。规模要大，至少也要五百亩以上，越大越好。里面要有足够多的室內摄影棚，灯光、录音设备都要最先进的。当然，室外拍摄场地也不能少。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著约翰，加重了语气：“要能仿造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的建筑风格。比如，明清时期的江南水乡街市、北方的四合院大宅院，民国时期的小洋楼、石库门，还有我们岭南特色的骑楼……这些都要有，儘可能地逼真。”
    约翰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飞快地记录著何大民的要求，字跡工整。偶尔遇到不確定的地方，他会抬起头，礼貌地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比如地块的大致预算范围，对设计师的资质有无特殊要求等等。当何大民说完所有要求，他已经记了满满三页纸，並且条理清晰地分了点。
    “何先生，”他合上笔记本，看著何大民，斟酌著措辞问道，“这个影视城的规模，是不是……太大了一点？我知道现在香江的电影业发展很快，邵氏、电懋这些公司都做得很大，但据我了解，他们好像也没有专门建这么大规模的影视城。投入会不会太高，回报周期会不会太长？”他问得很直接，但语气很委婉，带著请教的意味。
    “不只是为了拍电影。”何大民打断他，语气肯定，“你要知道，我们要做的不只是一家电影公司，我们还要做电视台，亚洲卫视。以后电视台要拍电视剧，要拍综艺节目，都需要大量的场地和布景。与其到时候到处租借，受制於人，不如一开始就建好我们自己的根据地。眼光放长远一点，这不是一笔单纯的消费，是投资。”
    约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我明白了，何先生。您是想打造一个完整的媒体產业链。”
    “可以这么说。”何大民不置可否，“预算方面，你不用担心，钱不是问题。地要最好的，设计要最好的，建筑材料也要最好的。你去找最好的设计师团队，拿出最好的方案。我要让亚洲卫视一开播，就让所有人都记住它的名字，记住它的影响力。”
    约翰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他郑重点头：“我明白了，何先生。我这就去办，儘快给您答覆。”
    约翰离开后，客厅里恢復了安静。何大民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端著咖啡，看著窗外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才起身，缓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比客厅更显沉静，巨大的红木书桌，摆满了书籍的书架，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其中最大的一幅，是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地图上，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著一些城市和铁路线。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北方，停留在那片他已经离开了五年的土地上。四九城的位置，被他用一个小小的红五星標记著。
    1960年。这个年份，像一根针，时不时地刺痛他的神经。他当然知道这一年意味著什么。三年困难时期，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报纸上，无论是內地的报纸，还是香江本地的亲共报纸，消息依旧是一片“祥和”。“大丰收”、“大跃进万岁”、“超英赶美指日可待”之类的標题，占据著显著的版面。但何大民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了解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信息。那些信息很零碎，很模糊，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他知道，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此刻正有无数人在飢饿线上挣扎。他的四九城，他曾经住过的四合院，那些他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街坊邻居、普通百姓，都可能正在饿肚子。
    何大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阎埠贵那个“铁公鸡”，总是在算盘上拨弄著几分几厘的小利，却会在他临走时，塞给他一包还带著体温的白面馒头；刘海忠那个“二大爷”，虽然好面子，爱吹牛，在车间里训话时声音洪亮，但內心深处，似乎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善良；还有那些在轧钢厂一起工作过的年轻技工们，一张张充满朝气的面孔，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当然，还有何雨水，他那个便宜妹妹，刚被他接到香江时，瘦得皮包骨，小脸蜡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怯懦和不安。
    “该做点什么了。”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劳伦斯，是我。”电话接通后，何大民直接说道，“帮我查一下，南美那边，或者欧洲也行，有没有大型的货船可以买。对，不是租，是买。要那种能运粮食的散货船，吨位越大越好，越多越好。儘快给我消息。”
    掛了劳伦斯的电话，他几乎没有停顿，又拨通了另一个號码，是刚刚离开的约翰。
    “约翰，是我。”
    “何先生，有什么吩咐？”电话那头，约翰的声音听起来很乾练，似乎已经开始投入工作了。
    “刚才跟你说的买地的事情，先放一放。”何大民说道，“现在有件更急的事情需要你去办——你立刻帮我联繫美洲的粮食供应商。美国、加拿大、阿根廷、巴西……只要是產粮食的国家，有粮食出口的，都去联繫。我要买粮食，大量的粮食，越多越好。小麦、玉米、大米，只要是能吃的，容易储存运输的，都要。”
    电话那头，约翰明显沉默了两秒，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感到有些意外和困惑。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果断地回答：“明白，何先生。我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全力去办粮食採购的事。”
    “好。”何大民满意地点点头，“有任何进展，隨时向我匯报。”
    掛了电话，何大民再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也洒在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海风带著湿润的气息，吹进窗內，拂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头髮。
    他想起了五年前离开四九城时的那个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带著初春的料峭寒意。阎埠贵和一大帮街坊邻居都来送他，站在巷口，依依不捨。阎埠贵手里拎著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说是路上吃的，里面是几个还热乎的白面馒头。何雨水当时还小，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趴在他坐的那辆破旧吉普车的车窗上，睁著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问他：“哥，香江……有好吃的吗？是不是顿顿都能吃饱？”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一走，就彻底告別了那片土地，告別了过去的一切。他只想在这个自由港，凭著自己的先知先觉，好好打拼一番，赚足够多的钱，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是无论走多远，都割捨不掉的。那片土地，那些人民，终究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掛。
    三天后，约翰拿著一叠厚厚的资料，再次走进了何大民的书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带著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很亢奋。
    “何先生，这是您要的资料。”约翰把资料放在何大民的书桌上，分门別类地整理得很整齐。“关於电视台大厦的地，我已经初步筛选出了三处候选地块，都在九龙塘的核心地段，交通便利，周边环境也很好，视野开阔。这是详细的资料，包括地块面积、业主报价、周边规划等等。”他指著最上面的一叠文件。
    “影视城的地也看了两处，都在新界东北方向，符合您的要求，都是尚未开发的区域，面积非常充足，一块六百多亩，另一块有八百多亩。这是航拍图和初步的地质勘察报告。”他又指向另一叠文件。
    何大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