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平价货

    王富的疑问，也是李月华、周宝麟和周宝麒的疑问。
    “高胜美最终谈下来的十几家铺子，其实有一多半都是老曲他们七家老板占大股，她高胜美手上並没有那么多的资金。而我和七家老板私下有画押约定，实际上我也掏了一部分钱给七家老板，所以也算是高胜美那十几家铺子的股东。只不过，因为七家老板是替我代持股份，所以明面上我不出现罢了。”
    崔三平这段话弯弯绕绕，差点没把大家绕懵了。他喝了口水，看大家琢磨明白了，这才继续往下讲。
    “而我自己收的那些作坊和铺子，我拿出三分之二来，直接兑到高胜美连號下面分属的铺子队伍里，相当於在共用同一套技术和工艺，一起做平价皮衣、小件皮货这两样。”
    “妈呀，太复杂啦，已经听不懂了！”李月华已经觉得自己的智力跟不上了，周宝麟和周宝麒也都纷纷摇头，甚至听不进去崔三平后面讲的如何与高胜美拆分帐。
    只有王富饶有兴趣，一再追问：“那为啥咱们不做高胜美那种高级货的定製呢？”
    “因为她姓高啊，她做高级货理所当然的。”崔三平嘿嘿笑道。
    “你好好说，我真想知道你咋想的。”王富知道这个问题一定很难懂，所以崔三平不想一直讲这些生硬的东西。
    崔三平略一沉吟，“嗯……你们知道胡向东最近调去看守所当所长了吗？”
    “咋了，咋又突然提到他了。他这是升官了还是准备退了？”周宝麟不知道这突然怎么又说起胡向东了，其他人也一脸莫名其妙，甚至连舅爷也饶有兴趣，想听听崔三平要怎么给王富解释清楚不做高级定製，而做平价货的原因。
    “我前段时间去原件厂看设备，正好对门就是看守所，我想著反正来都来了，去顺路看看胡老哥，於是就去他那里坐了会儿。”
    崔三平说到此处，从怀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直接把包装纸撕开，將里面的香菸都散开摆在茶几上，然后继续说道：“我问胡老哥管犯人有没有啥好玩的事儿，於是他就给我讲了一个犯人们之间交换香菸的故事。”
    “这不很常见么，高胜美她弟弟当年进去了，还托关係找过我，让我给带几包烟进去。”周宝麟看了看周宝麒，又看了看崔三平，意思是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我开始跟你想的一样，犯人在里面互相找烟抽，这有啥新鲜的。但是没想到，胡老哥这故事直接给了我启发。”
    说著，崔三平捡起一支烟，用嘴唇一润，把烟纸打开，里面的菸丝倒在茶几上。
    “胡老哥说，烟这东西，在犯人之间简直就是硬通货。谁手里要是藏著那么三根五根香菸，他身边至少就得跟著三个两个隨时溜舔他的小弟。你要是有半包烟在身上，那你简直就是犯人们中间说话最有分量的那几个人之一。”
    说著，崔三平让大家从自己头上各自抓几根头髮下来，然后他找了个小剪子，把这一小撮收集起来的头髮剪成头髮茬，全都掺和进了刚才散开的菸丝里。
    “但是，有半包烟的人说话管用，只有三五根的人就会心中眼馋。於是，这个人就会想办法把手上的五根烟变成十根烟，甚至更多。怎么办呢？往里面掺东西。身上的毛髮、烂草蓆、破布条等等，这些东西只要稍微揉搓揉搓，就能变成很多碎毛毛，然后和菸丝掺和匀，再找点破报纸边子重新把掺假的菸丝捲起来。五根烟就变成了十根烟。”
    崔三平一边说，一边把茶几上的菸丝重新卷在烟纸里，卷满之后，果然菸丝还剩出不少。
    他划了火柴点燃卷好的烟，吸了一口，然后分別递给周宝麟和王富，让他们尝尝。
    两人各尝一口，都是紧皱眉头，满嘴的燎毛味儿不说，因为崔三平刻意把菸丝卷的很鬆，抽的时候软塌塌的一点劲儿也没有。
    “但是，这对於犯人来说，有的抽就已经很知足了。於是这两个犯人，同样都有了半包烟的数量，身边溜舔他们的小弟也都在数量上相差无几了。没掺假的那个人就觉得不公平了，他说，我这是好烟啊，你们为啥不跟我好，要跟他好呢？人们回答，抽你的烟不光要给你捏肩捶腿，还要把饭菜也让给你先吃。抽他的烟，我们只需要陪他说说话，给他揉揉肩就行了呀。”
    “哦！这是付出的代价不一样了。”王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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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那个没掺假的不服气，把自己手里的十根好烟也如法炮製，做了二十根出来给大家分烟。而且，他也不需要大家过多的溜舔他了，也是说说话、揉揉肩就行。”
    “那结果呢？”周宝麒好奇。
    “结果胡老哥没说，但是这个故事对我感悟很深，这人心都是贪便宜的。要我猜的话就是，他还是监狱里最受人溜舔的那个人。因为最终还是他手里的烟多。而且不仅大家溜舔他的代价变便宜了，为他免费提供毛髮、破草蓆子、破布条的人也变多了，等到他下一次再拿到好烟，又可以做更多更多的掺假烟。就这样，他通过在监狱里做掺假烟，成了里面犯人之间说话最硬气的人。而且，掺假烟里掺多少东西，一包烟掺成多少根，规矩慢慢都变成他去定了。”
    “哇！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时候大家似乎才明白了崔三平讲这个故事的道理，也明白了崔三平为什么不做高级定製，偏偏要针对平民大眾做平价货的原因。
    舅爷听到最后有点忍俊不禁，他无语地笑著，缓缓摇头，但是也没出言订正。只是他心里在想，这小子居然是这么理解这件事的，有点意思。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舅爷在商海打拼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邪门儿的视角去领悟劣幣驱逐良幣的理论。
    可是，崔三平这解释虽然有点邪门儿和跑题的意思，但是还真的就和他现在的情况很应景。而且，崔三平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人心都是贪便宜。高级货在现在的皮件市场，实在是太过小眾。打入平价市场，才能真正占据市场的主导地位。
    舅爷一边这样想，一边露出欣慰的表情，悄悄离开了房间，只留下这群年轻人，继续在那里嘰嘰喳喳討论不停。
    到了一九八六年底，皮件厂在市场上的声名不减，反而因为技术上的革新，在行业內更加出名。但民间皮业的发展上，即便有崔三平、高胜美和黄有升这三家还算经营良好的公司在牵头之外，整体上却仍没有能力借皮件厂的声势而共同兴起。
    这是因为，一方面杜金泉的早期弄权，毁掉了民间皮业的热情，断掉了个体技术上升的动力，对民间商户釜底抽薪，令人们只得艰难自保。另一方面，崔三平与黄有升的对战，无形中捲入了太多作坊和皮商，民间皮商之间的內斗，使得自伤元气。
    原本曾想高举自產自销的民间皮件贸易理想，在乌兰山这弹丸小地一炮打响。没想到，崔三平愣是在这趟水里打转了两年。
    现在，除了杜金泉围拢的一帮人之外，人们对崔三平的態度，变得更加服气。大家普遍愿意承认的一个事实是，大户商说话算话的老旧时代已经过去，如今在皮件圈子声誉突显的，是以高胜美、崔三平、黄有升三人为典型的新一代私营商户。
    人们逐渐发现，如今的皮件行业，已经不需要像以前那样，非要让自己从制皮、製衣再到售卖都样样精通，像崔三平、高胜美、黄有升这些只是身怀一样绝技的人，原来也可以做到行业的前列。甚至可以说，专注於一个环节去认真投入和钻研，可能反而会做的比以前更好。
    经过这一整年的纷纷扰扰，高胜美终於以製衣技术在乌兰山及其周边地区扬名，黄有升虽然走了一段弯路，但也凭藉自己的制皮能力而在圈內立腕。
    唯独崔三平，忙忙活活整两年，到头来自己虽然挣到了钱，但是始终还是在人们心里没法彻底摆脱“不懂行”、“只是个皮包老板”、“乌兰山最大的皮件倒爷”等等这些印象。
    崔三平自然知道人们对自己有这些印象的背后原因，但他不在乎。
    该来的东西迟早要来，只不过是晚一点或早一点的问题。
    所以，崔三平举起酒杯，对大家又陪自己度过了一年表示感谢，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新年愿望：“很简单，明年，我要跟皮件厂过招！”
    此话一出，小卖铺里又都全员紧张起来。
    还好崔三平及时强调，过招，不是干掉。重点还是要让大家好好活下去，活得更好。
    大家这才暗鬆一口气，看著新买来的黑白电视，热热闹闹地继续吃喝起来。
    这个春节崔家也很热闹，崔三平的两个哥哥也都带著好消息回家过了个年。
    大哥常年跑省城到首都的那趟列车，已经在餐车干了六七个年头，如今打算在省城开一家饭馆，顺便年后把二老接到省城住一段日子。
    崔三平得知大哥这个想法，心里是高兴的。开饭馆从老爹开始，也算是家传手艺了，大哥愿意继续干这行，他表示一万个支持。他知道大哥好面儿不愿开口，但在省城开饭馆，可不比在乌兰山花销。
    所以他主动给大哥手里拍了两万块钱，“无论是赚是赔，都算你弟弟我一成。钱不够了我继续投资！”
    崔父崔母和两个哥哥都笑骂是傻小子，动不动就给家里掏钱。
    只有崔三平自己心里清楚，帮哥哥其实也是在帮父母，就当自己尽孝了。
    至於二哥就更好办了。二哥现在復员回来，本来工作就有分配。再加上崔三平疏通打点一番关係，二哥在房建段的日子简直过得舒服自在。
    等到把家里的大小事情都安排妥当，崔三平一翻月份牌，已经是一九八七年的二月中了。
    还好今年过年早，崔三平在春天过完之前，还有很多时间用来为今年要做的事情起头。
    崔三平喜欢春天，因为这是一年当中，他感到最放鬆和清閒的日子。
    “每年都是开头轻鬆自在，越往后越忙活，年年一忙忙到大年三十。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崔三平拉著李月华在花园里散步，两人对於春天清閒这个观点都无比赞同。
    “昨天去单位，王富跟我说，最近单位要给我提干了。真也奇了怪了，往年连年评先进，都不给提干。今年我不评了，反而给我提干了。”李月华歪头靠在崔三平肩膀，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提干事好事儿啊。而且你那是发扬风格，格局大！你主动把评优名额让给郭胜男，她这辈子都得感谢你。”崔三平顺嘴道。
    “好你个头！我当然知道我发扬风格是大格局，哼。我是想说，我这一提干，可能真的就要搬出南货场了。我都呆习惯了，而且天天跟胜男还有个伴儿。真不想去新地方。”
    崔三平一愣，王富现在这是事业到底做了多大？自己手下的干將怎么都开始到处安放了，今年这是看来要开疆扩土了难道？
    “咋的，这下你是明正言顺凭著自己能力坐进分局大院里，这多好啊。”崔三平开劝李月华。
    “不是啊。王富说要把多经搬出去，可他又说不是搬到分局大院。问他他就卖关子，气死个人。”
    “我早就跟他说，你们南货场院里那么大地儿，隨便挨著南墙辟一块地方出来，盖几间房子，矮墙一围，发展个几年没准以后就是南货场大院。哦，不对，你们现在多经的名头比较响亮，叫多经大院不赖哎！”
    崔三平看起来一副信口胡说的样子，李月华却眯著眼睛审视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王富跟你提前说了什么？为啥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