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雪后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李卫东醒来的时候，窗外白得刺眼。他躺在床上，眯著眼睛適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那片白是什么——雪，厚厚的一层，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窗边。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压著雪，沉甸甸的，偶尔有雪块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於海棠昨天晾的衣服还掛在绳子上，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白色的板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厨房里，於海棠正在煮粥。看到他进来，她转过头。
    “醒了？今天冷，多穿点。”
    李卫东点点头，走到炉子边坐下。
    炉子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他伸出手，在炉边烤著，看著於海棠在灶台前忙活。
    “妈呢？”
    “还没起。昨晚咳了一夜，让她多睡会儿。”
    李卫东皱了皱眉。
    “咳得厉害？”
    於海棠点点头。
    “老毛病了。冬天就这样。”
    李卫东没有说话。他看著炉子里的火，想著老太太咳了一夜的样子。
    ---
    粥煮好了。於海棠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喝吧。暖和暖和。”
    李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嘴里一直烫到胃里。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喝著。
    於海棠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喝。
    “卫东，今天还去孙浩那儿？”
    李卫东想了想。
    “路不好走。”
    於海棠点点头。
    “那就不去。歇一天。”
    李卫东没说话。
    他喝完粥，放下碗，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著雪的清冽。他深吸一口气，站在门槛上，看著外面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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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影子不见了，全被雪盖住了。远处的山也白了，天也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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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海棠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想什么呢？”
    李卫东摇摇头。
    “没想什么。”
    於海棠笑了。
    “那你站这么久？”
    李卫东没说话。
    他看著那片白，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老家也下过这么大的雪。他妈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让他站在门口看雪。他看了一会儿，就跑去堆雪人。他妈在屋里喊他，他不听，结果冻得手都红了，他妈一边骂他，一边给他搓手。
    现在他妈早就不在了。
    他站在这里，看著雪。
    雪还是那个雪。
    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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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老太太起来了。
    她披著棉袄，坐在炉子边，咳了几声。於海棠给她端了碗热粥，她慢慢喝著。
    “卫东，”她说，“今天没去孙浩那儿？”
    李卫东摇摇头。
    “路不好走。”
    老太太点点头。
    “那就別去了。这么大的雪，路上不安全。”
    李卫东没说话。
    老太太喝完粥，放下碗，看著他。
    “卫东，你是不是想他们了？”
    李卫东愣了一下。
    “没有。”
    老太太笑了。
    “没有？那你坐在这儿，眼睛一直往外看。”
    李卫东没说话。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
    “想就去。路不好走，慢慢开。早点回来就行。”
    李卫东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那我去了。”
    老太太笑了。
    “去吧。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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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李卫东开车上了路。
    路上的雪已经压实了，车开上去有点滑。他开得很慢，很小心。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他一辆车，慢慢往前挪。
    到养老社区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山坡上，孙浩的院子里，雪积得比別处还厚。几个人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院子中间，又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李卫东把车停在门口，踩著雪走进去。
    屋里，炉子烧得很旺。孙浩他们围坐在炉子边，正在喝茶聊天。看到李卫东进来，几个人都愣住了。
    “李总？”孙浩瞪大眼睛，“这种天你还来？”
    李卫东走过去，在炉子边坐下。
    “路还行。”
    张铁看著他。
    “还行？你开过来的？”
    李卫东点点头。
    张铁摇摇头。
    “李总，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李卫东没说话。他伸出手，在炉子边烤著。
    陈敏从里屋出来，看到他，赶紧去倒茶。
    “李总，快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李卫东接过茶，喝了一口。
    “谢谢。”
    陈敏在他旁边坐下。
    “李总，你今天怎么非要来？”
    李卫东想了想。
    “不来，心里不踏实。”
    几个人都笑了。
    孙浩说：“李总，你现在也学会不踏实了。”
    李卫东也笑了。
    “可能是。”
    ---
    傍晚，雪又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的，像盐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几个人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雪。
    “又下了。”孙浩说。
    张铁点点头。
    “下吧。下完这场，就该晴了。”
    陈锋说：“我孙女说想堆雪人。等晴了，回去给她堆一个。”
    刘参赞说：“《史记》里写雪，写得最好的还是那几句。『大风从西北起，折木髮屋』……”
    几个人都笑了。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看著窗外的雪，想著该回去了。
    天快黑了，路会更难走。
    他转过身。
    “走了。”
    孙浩看著他。
    “这么早？”
    李卫东点点头。
    “路不好走。”
    孙浩没再说话。
    几个人站在门口，看著他上车，看著他发动引擎，看著他的车慢慢消失在雪里。
    ---
    晚上七点，李卫东到了於海棠的老家。
    天已经全黑了。老房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融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黄黄的，暖暖的，照著门口的雪。
    他敲门，於海棠开门，看到他，鬆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晚？担心死了。”
    李卫东看著她。
    “没事。开得慢。”
    於海棠拉他进屋。
    “快进来，冻坏了吧。”
    屋里，老太太正坐在炉子边。看到他进来，她笑了。
    “回来了？我就说他会回来。”
    李卫东在她旁边坐下。
    “妈，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
    “因为你心里有他们。也有我们。”
    李卫东没有说话。
    於海棠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暖和暖和。”
    李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热，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他看著碗里的汤，想著今天的事。
    想著孙浩他们围著炉子聊天的样子。想著雪落在窗上的声音。想著回来的路上，那一路的白。
    他喝完了汤，放下碗。
    於海棠在他旁边坐下。
    “卫东，累了吧？”
    李卫东摇摇头。
    “不累。”
    於海棠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著。窗外，雪还在下。
    他们就那样坐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