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樊楼夜宴暗藏杀机

    李御史的话音刚落，书院门口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便维持了整整三息。
    隨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青天大老爷啊！”杀猪的郑屠把手里的杀猪刀往砧板上一剁，激动得满脸横肉乱颤。
    “我就知道！郭大侠那是为国为民的英雄，怎么可能是妖言惑眾！”
    “五千字！听到了吗？御史老爷命令每日五千字！”
    “感谢朝廷！感谢御史台！若是少一个字，咱们就去御史台击鼓鸣冤！”
    原本一场极可能演变成文字狱的危机，在李御史那张“正气凛然”的嘴皮子底下，瞬间变成了一场充满了正能量的“督促生產大会”。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王文轩，此刻脸色精彩得像个开了染坊的铺子。
    青、红、紫、黑，轮番变幻。
    手中的摺扇已经被他捏得变形，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死死盯著李御史那张老脸，仿佛要在上面烧出个洞来。
    “李……李大人？”王文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因为太过震惊，音调都变得有些尖细。
    “您是否……是否搞错了什么？那书中分明充满了江湖草莽之气，这也能算教化？”
    李御史心情正佳，怀里揣著五千字的独家草稿，那是比任何黄金都让他满足的东西。
    此刻听到质疑，不仅不恼，反而意味深长地瞥了王文轩一眼。
    这一眼，带著三分怜悯，七分看傻子的不屑。
    “王公子，你著相了。”
    李御史背著手，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所谓教化，非要之乎者也才算？郭靖虽是布衣，却知家国大义；江南七怪虽行事怪诞，却重信守诺。”
    “这种忠义之气，不比那些只会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靡靡之音强上百倍？”
    “靡靡之音”四个字，李御史咬得极重，眼神还有意无意地扫过王文轩腰间掛著的那枚刻著艷词的香囊。
    王文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记闷棍，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是在骂谁？
    这分明是在指著他们王家推崇的那套“雅文化”骂街！
    关键是，骂人的还是他们王家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桿盟友！
    江临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对王文轩遥遥举杯——那是一杯刚刚从钱多多手里接过来的凉茶。
    “王大少，多谢令尊派人来替《早报》扬名。”江临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嘈杂，钻进王文轩的耳朵里。
    “这份gg费，江某记下了，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王文轩浑身一颤，只觉得眼前发黑。
    杀人诛心。
    不仅没整死江临，反而成了他的垫脚石，甚至连御史台这把刀都被对方给策反了！
    “走！”
    王文轩再也没脸待下去，一甩袖子，带著一群垂头丧气的家丁，灰溜溜地钻进马车，在一片嘲笑声中狼狈逃离。
    ……
    王家大宅。
    书房內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名贵的宋瓷碎片铺了一地，那是王魁刚刚发泄怒火的杰作。
    “蠢货！一群蠢货！”
    王魁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鬍鬚都在颤抖。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王文轩，骂得唾沫横飞：“连李刚那个老顽固都能被策反？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那江临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文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爹……不是迷魂汤，是……是剧透。”
    “什么？”王魁愣住了。
    “李大人他……他是郭靖的书粉，他去是为了催更的……”王文轩带著哭腔说道。
    “荒唐！简直荒唐！”
    王魁只觉得天旋地转。堂堂大宋御史，竟然为了几页话本低头？这大宋的官场还有没有点体统了？
    但作为官场老油条，王魁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眼神逐渐变得阴毒。
    “看来，硬的一套是行不通了。”王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一幅仕女图上。
    “江临此人，看似懒散，实则心机深沉，油盐不进。但那个苏軾……”
    王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听说那苏子瞻正值年少气盛，最喜標榜名士风流，对这汴京城的繁华去处颇为嚮往？”
    “是。”王文轩抬起头，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几日他被江临关在小黑屋里写稿，毕竟是少年心性，估计早就憋不住了。”
    “少年贪欢，才子多情，这是好事。” 王魁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想做那风流才子，我们便遂了他的愿。没见过世面的雏儿，才最容易迷失在这锦绣堆里。”
    王魁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扔到王文轩面前。
    “樊楼那边安排好了吗？”
    王文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连忙点头：“爹放心，那是樊楼新晋的花魁。”
    “此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精通佛理，最擅长对付这种自命不凡的文人。只要苏軾陷进去……”
    “那就让他陷得深一点。”王魁转过身，背对著儿子，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让他乐不思蜀，让他忘了那什么郭靖，让他身败名裂。”
    “只要《早报》断了供，那些被吊起胃口的百姓，就会把江临的报馆拆了。”
    “去吧，把戏做足。”……
    是夜，月上柳梢头。
    经世书院的后墙角，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试图翻墙而出。
    “嘿咻……”
    苏軾费力地把那微胖的身躯掛在墙头上，气喘吁吁。
    这几日被江临关著写稿，简直比考状元还累。尤其是那个李御史，竟然派了两个衙役在门口守著，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工！
    “五千字……生產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苏軾愤愤不平地嘀咕著，翻身跳下墙头。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充满自由气息的空气，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墮落”的光芒。
    “今晚，我要喝最好的酒，听最美的曲，谁也別想让我写那个笨郭靖！”
    苏軾整理了一下衣冠，从怀里摸出一把借来的摺扇，“唰”地打开，大步向著汴京城最繁华的销金窟——樊楼走去。
    樊楼依旧灯火辉煌，笙歌曼舞。
    苏軾轻车熟路地摸进了一处雅间。刚一落座，便觉一阵异香扑鼻，不同於寻常脂粉的甜腻，这香味清幽冷冽，仿佛雪中寒梅。
    “可是苏状元当面？”
    一道空灵婉转的声音响起。
    苏軾抬头，只见珠帘后，影影绰绰坐著一位佳人。
    她並未浓妆艷抹，只著一身素净白衣，青丝隨意挽起，怀抱一把古琴，气质清冷出尘，宛如月宫仙子误入凡尘。
    苏軾瞬间看直了眼。他阅自詡风流才子，但这种气质的，却是头一遭见。
    “在下苏子瞻。”苏軾连忙起身，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摆出自认为最瀟洒的姿態，“不知姑娘芳名？”
    “妾身琴操。”
    那女子微微頷首，素手轻拨琴弦，“錚”的一声，如玉珠落盘。
    “久闻公子才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琴操的声音带著几分孤傲。
    “只是听说公子最近在写那些市井话本，此等俗物，岂不污了居士那支写《念奴娇》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