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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皆非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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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皆非上善
    ”毕大人,此图恐有不实之处吧?”
    毕自严奏罢,江西巡抚万元吉跨步出列。
    “鄙人早年在京供职户部,曾与同僚依据广省丁口基数、歷年钱粮消耗、以及预估的生育激励效验,反覆推演测算,二十年间人口翻上三番,理论可达!何以仅得一点五倍之数?”
    福建巡抚张肯堂亦抚著頜下长须道:“万巡抚所言,亦是老夫心中所惑。三两纹银,於寻常农户已非小数,何以重赏之下,反见疲態?”
    两位巡抚接连发问,孙承宗见陛下並无指示,遂道:“除了总体图貌,背后曲折,你必深察於心。”
    毕自严闻言,再次对御座方向一躬。
    再转向殿內诸臣道:“陛下,诸位大人明鑑。广省人口增长不及预期,臣梳理多月,析要有三。
    “”
    毕自严说了很长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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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河南巡抚陈必谦,则向毕自严提出质疑。
    毕自严回答了一段话,並表示:“先天灵窍儿的降生,彻底改变了婚嫁习俗。”
    “民间广泛流传一种说法:若女子与修士结合,则后代身具灵窍的机率,远高於凡俗夫妻”
    “並非流言。”
    山西巡抚宋权面容方正,语气平实:“《修士常识》確有记载,修士因常年吸纳灵气淬炼己身,与凡人结合时,確有可能略微提升后代出现先天灵窍的概率。”
    宋权补充道:“只是在绝灵初开的当下,提升微乎其微,几可忽略不计。”
    “然百姓不知。”
    毕自严语气无奈地说了一段话,隨后斩钉截铁地表示:“绝非个例。”
    毕自严详细地举几个例子。
    “————累计侍妾,超过千人!”
    殿中响起一片惊呼。
    毕自严继续陈述:“此人所诞子嗣,至今已达两百,且当真诞下一名身具先天灵窍的女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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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疯狂纳妾的根本动机,与女子趋嫁修士相仿一”
    “不仅要生子,更要生灵窍子。”
    毕自严总结道:“富人广纳妾室,女子爭嫁修士,两股风气相叠,其结果,便是非富非修的平民男子,婚配之途日益狭窄。实际生育,焉能不大大折扣?”
    长江以南的巡抚因地处近便,风闻较多,尚能保持镇静;
    而长期居於北直隶的京官们,听得是既感新鲜,又觉惘然。
    “即便如此一”
    万元吉作为精於计算者,本能地觉得仍有未解之处:“仍不足以解释增长目標不及预期。”
    毕自严看向万元吉,沉默片刻,道:“万大人所言极是。”
    “或许从一开始,赏银”的激励之效,便是一个————错觉。”
    万元吉不解:“错觉?”
    毕自严艰难表示,赏银促生並未起到预想中的效果。
    万元吉追问:“毕大人何以断定?”
    毕自严道:“去年年初,本官已下令,停发新生赏银。”
    “什么?”
    “竟已停发?”
    低呼声四起。
    毕自严抬手指向帕图折线末端:“诸位请看,去年,停发赏银的首年,出生人口较之前年发放赏银时,非但未跌,反而————略有上涨,涨幅约百分之零点三。”
    看似不合理,实则官员们稍一细想便恍然:
    是啊,在仙法未显、凡俗王朝的时代,百姓何曾有过什么“避孕”之念?
    怀上便生,天经地义。
    之所以人口增长缓慢,非是不愿生,而是战乱、饥荒、疫病、赋税————,將大量新生人口与潜在人口收割。
    如今大明仙朝,外无边患巨寇,內无席捲流民,更有【农】道修士广增粮產。
    百姓最大的生存压力—飢饿被彻底解决。
    情势之下,已成家室的男女,依循天伦,自会尽力繁衍,直至生理所限。
    区区赏银,如何能令自然之势更进一步?
    悟透此中关节,再看向毕自严时,诸多封疆大吏的眼神已迥然不同。
    试政二十载,收效未达预期,其中更有诸多未料之弊。
    无怪乎毕尚书要自请其咎。
    孔有德因两广地界相接、政务往来频繁,对彼省情形颇为熟悉。
    他见毕自严陈情已毕,声如洪钟:“毕公何须自责!试点试点,试而方知,试而方明。二十年经营,人口实打实增至千万,乃不爭之功!若无毕公这番实践,我等又如何能窥见如此多的世情曲折?”
    他这一开口,顿时引来不少与毕自严曾有同僚之谊、对其务实作风心存敬重的官员附和。
    北直隶巡抚冯元飆等人亦纷纷出言,皆道“试错乃前行之阶”、“数据详实,剖析入理,足为天下鉴”。
    毕自严紧绷的麵皮略微鬆弛了些。
    更何况,方才那捲几乎涵盖天下官员功过的圣旨中,陛下並未对他有片语责罚,此刻也未露半分不豫。
    这让他心头沉石落下大半。
    “哈哈哈哈—”
    一声毫不掩饰的讥笑,陡然自高达数十丈的巍峨殿门传来,划破刚刚聚起的温和气氛。
    “我二十年前便断言,撒银子买人口的把戏空耗国帑。如今果然应验!毕季宿啊毕季宿,你这般所为,与尸位素餐何异?”
    笑声未落,一道緋红官袍身影,如大鹏般自殿门高处飞身而下!
    “是周延儒——周大人!”
    “他来了?”
    “胎息九层!”
    “他何时突破至此境?”
    “不是传闻他在金陵身受重创,修为大跌么?”
    “怎会不降反升,直逼练气门槛?”
    殿內譁然,惊疑、好奇、凝重的视线,尽数投向周延儒。
    周延儒笑意未敛,扫过殿內诸臣,尤其在毕自严脸上停留一瞬。
    隨即,他撩起前襟,径直越过位列百官之首的孙承宗,膝行至御阶前,重叩在银辉地面上。
    “陛下——”
    再抬头时,周延儒涕泗横流,儒雅的面孔被激动与哀恳扭曲,像是受尽委屈的孩童骤见家长:“奴婢周延儒,来迟了!奴婢————奴婢日夜苦修,心心念念便是想突破至练气境,为我【明界】再补一条道途,以此作为陛下出关的贺礼!奈何————奈何天资有限,终究功亏一簣,止步於胎息九层————奴婢有负圣望,罪该万死,请主子责罚!”
    反差巨大的举止,看得群臣目瞪口呆。
    方才那囂张讥笑毕自严的权臣姿態荡然无存,此刻匍匐在地的,活脱脱一个祈求主人垂怜的卑微奴僕。
    崇禎的目光依旧淡漠,无喜无怒,看的不是一位封疆大吏、胎息九层修士。
    而是无关紧要的物品。
    “当朕不存在。”
    “且议便是。”
    周延儒听在耳里,浑身微微一颤。
    他心中荒谬地升起一丝渴望—渴望陛下能再多说几句,哪怕是怒骂斥责,也好过这般漠视。
    然崇禎已移开视线,望向虚空,神游天外。
    周延儒伏地片刻,只得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泪痕,缓缓站起身来。
    当他再次转身时,哀恳卑微的神情消失,周身瀰漫久居上位、精明锐利的威势。
    眾目睽睽之下,周延儒脚步不停,踏上毕自严的帕图。
    低头,瞥了一眼脚下的图表,冷笑道:“花里胡哨。”
    说完,他自緋红官袍的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隨手展开,向殿內略略示意。
    “此乃本官离鲁赴京前,自山东布政使司户房,亲录的崇禎二十三年户籍黄册最后一页摘要。”
    周延儒自信道:“其上数字,皆可查证。”
    殿內不少官员下意识地伸长脖颈,想要看清那纸片上的小字。
    奈何纸片不大,其上字跡更是细如蚊足。
    除非修有增强目力的瞳术,否则难以辨清。
    多数官员只能看到一片模糊墨点。
    周延儒懒得让眾人传看,径直高举纸片,运足中气:“崇禎元年,在册民户丁口,计两千五百三十二万七千八百余人。”
    周延儒看到眾人凝神倾听,带著近乎炫耀的语气道:“至去岁末,出生总数增至”
    “一亿零一百三十一万余口。”
    “较之崇禎元年基数——
    ”
    “增加四倍。”
    眾臣花了些时间消化信息。
    “啊呀!”
    “这————这如何可能!”
    “周抚台之策,立竿见影!”
    “还是强制之令管用啊!”
    反差过大,以至於顛覆不少人过去的判断。
    面对骤起的喧囂与投向周延儒的惊嘆目光,毕自严平静反问道:“死了多少?”
    场面为之一静。
    周延儒神情不变:“这重要么?”
    “死了多少?”
    毕自严重复了一遍。
    周延儒与他对视片刻,用一种轻描淡写却又隱含傲慢的语气道:“经查验身具先天灵窍的婴孩,自有官府专门录籍,妥善养育,一个未天。”
    “周延儒!”
    一声清越却带著怒意的喝声响起。
    只见皇长子朱慈烺踏前一步,指著周延儒,正色道:“你在金陵勾结奸佞、戕害民生!在山东推行苛政、逼婚催生,致使百姓家破人亡!如今面对质询,敢做不敢认么?”
    周延儒看向朱慈烺,脸上並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天子当面,大殿下这是还想对臣再来一场公审不成?”
    “你!”
    朱慈烺一时语塞。
    御前失仪非小,且父皇態度未明。
    “周延儒。”
    此时,首辅孙承宗声音响起:“毕尚书所问,关乎生民代价,国策损益。你需答。”
    孙承宗出面,周延儒终於收敛了些。
    他看向毕自严,吐出两句话:“婴孩天亡,在所难免。”
    “山东二十年,新生之子,约七成未能活到周岁。”
    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朱慈烺忘记了御前应有的矜持仪度,对御座方向郑重地一拱手,戟指周延儒:“父皇,诸位大人,周延儒所报,乃是其苛政催逼之下,累计出生人口,绝非实有的丁口数目。”
    “其试点政令,名为促生”,实为虐民。”
    “戕害者,皆是我大明子民!”
    “周延儒祸国殃民,罪证昭然,请父皇降旨,立斩此獠!”
    周延儒眼神阴地扫过朱慈烺,却未立即反驳。
    他敏锐地察觉到,即便是往日因利益曾与他有所默契,欣赏其“雷厉风行”的官员,此刻或低头沉思,或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帮他辩解。
    “周卿家,本宫有一事不明。”
    周皇后已自凤座中倾身:“何以婴孩夭亡,高达七成之巨?”
    周延儒转向皇后,答道:“回娘娘,百姓困於严令,为免罚银劳役,往往只求生下,无力亦无心养育。尤以贫寒之家为甚。弃於荒野、溺於沟渠者,屡见不鲜。更有甚者,將病弱婴孩视作累赘,刻意疏於照料,任其自生自灭。”
    “其二。”
    “早降子。”
    周延儒並不对第二点展开说。
    知道早降子效用与来源的,也都保持缄默。
    周皇后眸中忧色更浓,遂转向崇禎,轻柔劝諫:“臣妾愚见,纵令丁口数目一时骤增,於【衍民育真】似有裨益,实藏隱患,非持久之计。”
    “毕尚书之举,激励有限,易致婚嫁失序、伦常偏斜。”
    “周尚书所行,虽严令可得数目,然手段过激,伤及民生元气。”
    “两相比较,一者徒耗资財收效甚微,一者苛切过甚遗害深远。”
    “皆非上善。”
    周皇后条理清晰,未直接要求惩处谁,却將选择权,稳妥地递还给了御座上始终静默的夫君。
    银殿之內,落针可闻。
    月白道袍下摆拂过光滑如镜的地面,並未走向任何人,只在巨大的铜磬旁略略转身。
    “二十年试点,已见结果。”
    “广东之策,赏银激励,於生育根本意愿几无影响,徒耗国帑。”
    “山东之策,严刑催逼,虽得出生数目,然夭亡过半,戕害生灵。
    “自即日起,【衍民育真】诸般特设律令,悉数作罢。”
    “天下州府,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强令或重赏百姓婚育。”
    旨意既出,如天宪降临。
    毕自严深深低下头,肩头似乎松垮了些,不知是解脱还是黯然。
    周延儒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垂下的眼瞼掩住所有情绪。
    “陛下圣明,然两策皆废,往后————当如何执行【衍民育真】?”
    崇禎的回答是:“你们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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