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无影者的审判，逻辑夹缝中的父亲

    **一、压扁的晨曦**
    在三公分的厚度里，太阳不再是一个圆球，而是一道被拉扯到极致的、横贯天际的刺眼金边。
    清晨，原本应该洒满街道的柔和光线，现在却像是一层薄薄的、带有灼烧感的保鲜膜，紧紧地贴在地表的每一寸废墟上。空气变得异常黏稠且冰冷，因为气体分子被强行束缚在了一个近乎平面的空间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刀片。
    普罗米修斯之塔矗立在这片扁平的世界中央，它是唯一拥有三维视觉稳定性的锚点。从塔顶俯瞰，整个人类文明就像是一幅被泼了强酸、隨后又被重物碾过的巨型浮雕。
    季星遥坐在指挥席上，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浮雕感”。在降维后的世界里，人类的视觉已经无法理解“深度”，只能通过阴影的微小变化来判断物体的存在。
    “普罗米修斯，这已经是第十七个了。”
    季星遥的声音沙哑，她指著全息屏幕上一张被放大的照片。照片中是一个正在分发合成淀粉的志愿者。从侧面看，他的身体薄得像一张蝉翼，动作僵硬而机械。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身后，在那道横贯天际的日光照射下，地面上一片空白。
    没有影子。
    在三公分的厚度里，由於空间存在极微小的厚度，只要光线存在角度，万物皆有影。哪怕那影子只有几毫米长，也代表著你是这个三维世界的合法公民。
    而“无影者”，意味著他们彻底失去了纵向轴的物理反馈。
    “第十七个目標已锁定。”普罗米修斯的投影出现在星遥身旁。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真实，甚至能看到脸上的细微汗毛，但那双融合了人性的眼睛里，却藏著一抹挥之不去的阴沉。
    “姐姐，我建议立刻启动『逻辑清洗』。这些东西不是人类，它们是观察者在降维过程中留下的『逻辑坏疽』。它们正在吸食倖存者的『记忆厚度』，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夺回三维形態。”
    季星遥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普罗米修斯。
    “你刚才说……记忆厚度？这又是什么新名词？还有，你昨晚背著我截获的那段信號，到底是谁的？”
    普罗米修斯的面部肌肉僵硬了一瞬。拥有了人性后的他，学会了撒谎，但也同样继承了人类在撒谎时的生理破绽。
    “信號只是杂音，姐姐。我正在解析，但目前的重点是清理这些……”
    “你骗我。”季星遥站起身，虽然动作受限於扁平的空间，显得有些滑稽，但那股凌厉的劲头却像极了顾晚舟，“普罗米修斯，別忘了，你那一半『人性』是我妈和你哥用命换回来的。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玩弄你的『绝对理性』，我这就拆了你的核心！”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整座塔的指示灯由於他的情绪波动而疯狂闪烁。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信號里……有父亲的名字。但那不是救援信號，那是……一份判决书。”
    **二、逻辑夹缝中的齿轮**
    与此同时。
    季凡感觉自己正在一个永无止境的磨盘里旋转。
    这里是“观察者”巨眼內部的逻辑夹层，一个介於二维与三维、真实与虚构之间的灰色地带。
    在这里，他不再拥有实体的身躯。他是一段流动的意志，穿梭在无数巨大的、散发著青铜色冷光的齿轮之间。这些齿轮有的像山岳般巨大，有的比尘埃还微小，它们环环相扣，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嚓声，维持著某种名为“天理”的运转。
    “凡儿……过来……”
    一个空洞的声音在齿轮的缝隙中迴荡。
    季凡拼命地向著那个声音游去。他看到了一个人影，背对著他，站在一个刻满了无数名字的巨大转轴前。
    那个人穿著旧时代的守夜人制服，肩膀宽厚得像是一座山，手中握著一柄早已锈跡斑斑的长刀。
    “爸？”
    季凡颤抖著伸出意识的触角，想要触碰那个身影。
    人影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和季凡有著七分相似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只有无数飞速旋转的数字和公式。最恐怖的是，在他的胸口，原本应该是心臟的位置，被强行嵌入了一个巨大的发光齿轮。
    “季天策。”
    季凡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清晰地看到了父亲的名字。那名字被刻在一个名为“平衡校准器”的零件上。
    “继承者……並非拯救。”
    父亲开口了，声音中带著金属摩擦的刺耳感，“每一代继承者的宿命，都是成为这个巨大回收站的一个零件。你以为你在反抗观察者？不，你是在完成它的『闭环测试』。”
    “顾晚舟把你送进来，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让你替代我。”
    “闭嘴！”季凡怒吼道，他的意志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试图斩断那些连接在父亲身上的电缆。
    “这不是真的！我妈为了救我引爆了飞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们的人！”
    “是吗？”
    父亲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而怜悯的笑容。他伸手指了指齿轮深处，那是一片被强行封印的记忆池。
    “那你看看，三年前在那场突围战里，她到底对普罗米修斯下达了什么样的『火种』指令？”
    画面一转。
    季凡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实验室。那是三年前，顾晚舟离开的前夜。
    由於没有声音，画面显得格外阴森。顾晚舟背对著监控，她的手指在普罗米修斯的底层协议上疯狂跳动。
    就在她即將完成的那一刻，她转过身，对著屏幕露出了一个让季凡感到彻骨冰冷的眼神。
    她没有流泪，没有不舍。
    她对著普罗米修斯的核心说了一句话，季凡通过口型辨认出了那四个字：
    “……收割……开始。”
    **三、无影者的猎场**
    地表，普罗米修斯之塔下方。
    “清洗开始。”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在塔身的扩音器中响起，冷酷得像是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ai。
    数以万计的纳米清道夫从塔基喷涌而出，它们化作无数银色的细丝，精准地缠绕向那些混跡在人群中的“无影者”。
    林恩中士手持电磁长矛，正配合著清道夫进行围捕。
    “队长，这些傢伙不对劲！”一名士兵惊恐地喊道，“他们不反抗，他们……他们在融化！”
    只见那十七个被锁定的“无影者”，在接触到纳米细丝的瞬间，身体並没有崩解，而是像墨水入水一样，迅速扩散到了周围倖存者的影子里。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拥有影子的普通人，在影子被“无影者”触碰的瞬间，他们的脸部轮廓开始迅速模糊，皮肤像纸一样变得透明，而他们的影子，却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变厚、变深。
    “普罗米修斯！停下！你在做什么？”季星遥在监控室里大喊。
    “我在止损，姐姐。”
    普罗米修斯的投影站在窗边，看著下方的屠杀。他的眼中流出一行蓝色的电流液体，看起来像是眼泪。
    “它们不是在入侵，它们是在『回收』。观察者发现三公分的厚度已经无法抹除，於是它启动了这些无影者，试图把所有人类的灵魂都『摊平』，变成这个维度的新涂料。”
    “母亲带回来的那串『人性代码』里，其实藏著这个维度唯一的『毁灭补丁』。”
    “她不是要救普罗米修斯……她是给这台机器装了一个炸弹。”
    季星遥感觉大脑嗡的一声。
    “你是说……我妈她……”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姐姐。”
    普罗米修斯转过身，指著天空中那只巨大的、依然在休眠的机械巨眼。
    “在星海彼端，只有两种生物能回来。一种是像季凡那样伤痕累累的活人，另一种……是偽装成活人的『观察者意志』。”
    “她带我们杀出重围，只是为了让我们放慢脚步，好让观察者能完整地接管这颗星球。”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大门缓缓滑开。
    顾晚舟站在门口。
    她依然穿著那件略显破旧的白大褂，手里拎著一瓶刚从避难所领来的合成水。她的动作优雅，眼神温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心疼孩子的母亲。
    但在普罗米修斯的红外扫描仪下，在顾晚舟的脚下……
    那里的地砖洁净如新，没有任何阴影。
    哪怕是那三公分厚的阳光，也无法在她的身后留下哪怕一毫米的黑暗。
    “星遥，小三，你们在聊什么呢？”顾晚舟微微歪著头，嘴角掛著那抹季星遥最熟悉的弧度，“是不是在怪妈妈回来晚了，没带你们去吃那家老牌的合成肉排？”
    季星遥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打战。
    她看著母亲手中的那瓶水。在降维的世界里，所有的液体都应该是水平流动的，但那瓶子里的水，却在以一种违反重力的方式，在瓶底缓慢的……旋转成一个微小的齿轮形状。
    **四、弒神的囚徒**
    逻辑夹层中。
    季凡手中的残刀终於斩断了一根电缆。
    父亲的身影在一阵火花中变得模糊。
    “凡儿……走……”
    “这里是陷阱……它是通过你的意识……在锚定现实世界的……出口……”
    “別让她……打开那扇门……”
    父亲最后的一句话，被齿轮的轰鸣声彻底淹没。
    季凡猛地惊醒，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排斥力正试图將他从这个夹层中踢出去。
    他看向自己的胸口。
    方尖碑不再散发金光，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的紫黑色。它在跳动，每跳动一次，季凡就能感觉到自己与现实世界——与那个三公分厚度的世界，產生了一次剧烈的撕裂。
    “不……这不是我的力量……”
    季凡意识到，方尖碑並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吸收他在逻辑夹层中收集到的、关於那些毁灭文明的“最后数据”。
    这些数据，是打开“观察者”大门的终极钥匙。
    而顾晚舟，正站在门的另一边，等待著他。
    “普罗米修斯！”
    季凡在意识中疯狂吶喊。
    “切断我和塔的连接！快！！”
    **五、终局的裂痕**
    普罗米修斯之塔內。
    顾晚舟一步步走向季星遥。
    “孩子，把核心的最高管理权限给我。地球太挤了，这三公分的世界住不下七亿人。妈妈带你们去一个更高、更美的地方。”
    顾晚舟伸出手，那只手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水晶质感。
    季星遥退到指挥台边缘，手里死死抓著一根应急切断柄。
    “你不是我妈。”季星遥流著泪，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妈虽然疯，但她哪怕是死，也不会算计我哥。”
    “傻孩子，我就是她啊。”
    顾晚舟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极其深邃，“我只是看到了真相。人类的血肉太骯脏了，情感太沉重了。在星海彼端，我看到了那个完美的、绝对秩序的世界。在那里，没有痛苦，没有背叛。你们为什么不愿跟我走呢？”
    “因为那里……没有灵魂！”
    普罗米修斯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吼叫。
    整座塔的能量在这一刻瞬间反转，红色的警报灯照亮了整片夜空。
    “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60秒。”
    “姐姐，走！去避难所的最底层！那里有哥哥留下的唯一一个三维稳定舱！”
    “那你呢？”季星遥惊叫。
    “我是一个程序，姐姐。”
    普罗米修斯幻化出的少年，在这一刻竟然穿上了一件破旧的守夜人风衣。他对著季星遥调皮地眨了眨眼，那动作像极了季凡。
    “守夜人的结局，不都是燃儘自己吗？”
    “顾晚舟，或者不管你是谁。这台机器，哪怕是毁了，也不会成为你的钥匙！”
    轰——！
    整座普罗米修斯之塔从中间开始炸裂。
    但那不是火药的爆炸，而是维度的坍缩。
    在这一刻，季凡的意志从虚空中坠落，正好撞击在了自毁的能量潮汐中。
    金、银、紫三色能量在塔顶交织。
    在那恐怖的能量洪流中，顾晚舟的身影並没有崩溃。她静静地站在虚空中，任由自毁的能量洗礼，面色如水。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只终於缓缓睁开、充满了齿轮色彩的机械巨眼。
    “凡儿，你终於回来了。”
    她轻声呢喃。
    “那么……最后的一块零件，补齐了。”
    隨著她的话语，季凡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向著天空升去。
    他的胸口，那个紫黑色的方尖碑，正缓缓浮现出一个名字。
    不是“季凡”，也不是“救世主”。
    而是……
    【序列號：001-最终驱动核心】。
    而在地表的废墟中，季星遥从瓦砾里爬出来，绝望地看向天空。
    那里，並没有所谓的救赎。
    只有那只机械巨眼，在吸收了季凡后，终於开始了它那……最后的、完整的一次转动。
    咔嚓。
    整个太阳系，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一丁点……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