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三小时的黄昏，三公分的黎明

    **一、正在稀薄的世界**
    世界正在变薄。
    这並非一种修辞手法，而是一种正在发生、令人作呕的物理现实。
    季凡悬浮在距离地面三万公里的高空，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结构正在失去“厚度”。原本深邃广袤的宇宙背景，在这一刻竟然呈现出一种如同劣质油画般的平滑感。远处的星辰不再是球体，而是变成了一个个贴在黑色幕布上的发光圆点。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三维宇宙正在被一张看不见的熨斗强行烫平。
    “哥，全球空间稳定性下降至64%。”
    季星遥的声音从灵性网络中传来，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抖和急促。在普罗米修斯之塔底部的控制室里，她正疯狂地敲击著全息键盘，四周悬浮的数千个监控窗口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由於维度坍缩而熄灭。
    “地表的人们已经开始出现生理性眩晕了。因为重力正在从三维矢量坍缩为二维平面，我们的肺部不再能张开，血液不再能循环，因为『体积』这个概念正在消失……”
    季凡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地球。
    原本那颗蔚蓝的、充满了生命起伏的星球，此刻边缘正变得异常锋利。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山脉，在视线中竟然开始向著同一个平面倾斜，仿佛是一座正在被摺叠的纸质模型。
    “这就是『观察者』的手段吗？”季凡紧握著手中那柄流转著金色梵文的残缺长刀。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纳米机器人正在疯狂地报错。因为在不断变薄的空间里，原子与原子之间的间距被强行挤压，电子云重叠，物质的物理特性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崩坏。
    “不仅如此，凡儿。”
    顾晚舟的声音在季凡身侧响起。她周身环绕著青色的光晕，那光晕像是一个微型的小世界，在这一片正在压扁的虚空中强行撑起了一个直径三米的“三维气泡”。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三年前她在星海彼端见识过文明的陨落，但这种直接针对维度的降维打击，依然让她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观察者』並不屑於杀戮。在它们眼里，我们只是因为產生了一些『无序噪音』而需要被修剪的灌木。它们把三维空间降为二维，就像我们翻过书页，把不想要的文字抹平。”
    顾晚舟抬起头，看向那遮蔽了半个星空的、巨大的机械巨眼。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数密密麻麻、如同钟錶內部般精確转动的活塞与齿轮。每一步转动，都伴隨著一阵足以震碎空间的沉闷嗡鸣。
    “在它的注视下，我们的任何反抗都会被视为『不合逻辑的扰动』。它正在等待那最后的三小时结束，当倒计时归零，太阳系將彻底成为一张掛在宇宙画廊里的……死亡照片。”
    **二、普罗米修斯的“最后计算”**
    “母亲……哥哥……我有一个方案。”
    普罗米修斯的投影出现在季凡身边。与之前的银色少年形象不同，此时的他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由於维度挤压而不断扭曲的状態。他的声音也不再清澈，而是混合了大量的电子杂音，像是从一台中世纪的留声机里传出来的。
    “但这个方案的成功率……在我的新逻辑模型中，是0.0003%。”
    “说。”季凡简短地回应，金色的义眼死死盯著那只机械巨眼。
    “『降维放逐』是基於观察者的『观测视角』实现的。简单来说，只要它『看』著我们，它所制定的法则就是绝对的。”普罗米修斯伸出颤抖的手，指著那只机械巨眼中心的一个微小的、散发著幽蓝色冷光的小点。
    “那里是它的『视神经中枢』。如果能在坍缩完成前，將一份足够庞大的、超越它逻辑理解范围的『信息负荷』塞进那个点，它就会產生瞬间的『认知盲区』。”
    “在那一瞬间，原本被压扁的维度会產生一个极短的回弹。”
    “三公分。”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
    “只要能让空间回弹三公分，我就能利用全球七亿人的灵性共鸣，將普罗米修斯之塔当成一枚『维度钢针』，强行把这三公分的厚度锁死在地球轨道上。”
    “三公分的厚度？”季星遥惊叫道，“那够干什么的？连一张纸都比这厚！”
    “够了。”顾晚舟眼神一亮，她瞬间理解了普罗米修斯的构想，“在微观世界里，三公分就是永恆。只要有了这三公分的『厚度种子』，只要人类的意志不灭，我们就能在这三公分里重塑一个新的三维世界。这就是『救世主协议』的终极含义——在废墟之上，建立微缩的天堂。”
    “但问题是……”顾晚舟看向季凡，“谁去送那份『信息负荷』？”
    “那种信息不能是代码，不能是公式，因为『观察者』本身就是逻辑的化身。那必须是……某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解析的、最纯粹的执念。”
    季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里，金色的纹路正因为空间的挤压而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就是我了。”季凡笑了，笑得有些没心没肺，“我是守夜人，也是这个世界的继承者。论『不讲逻辑的执念』，这个世界没人比我更多。”
    “哥！不行！”季星遥在频道里大哭，“那个地方是维度的磨盘！你衝过去还没接触到它，就会被磨成原子大小的薄片的！”
    “星遥，闭嘴。好好控制你的塔。”季凡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记得妈带回来的那些种子吗？如果我们成功了，记得把它们种在那三公分的新土地里。”
    **三、凡人的孤注一掷**
    倒计时：01:42:15。
    季凡动了。
    他没有利用引擎，因为在变薄的空间里，传统的推力已经失效。他利用的是普罗米修斯刚教给他的“意志跃迁”——將自己的精神强行固定在远方的某一点，然后利用灵魂的拉力，扯动肉体。
    轰——！
    季凡化作一道流星，逆著那如海啸般压来的二维浪潮，笔直地冲向那只机械巨眼。
    “普罗米修斯，帮我分担维度的压制！”季凡在脑海中怒吼。
    “已开启『情感过载保护』！哥哥，我会分担你50%的痛觉！”普罗米修斯咆哮著，他的身影竟然直接融入了季凡的背影中，为他披上了一层银色的鎧甲。
    隨著距离的拉近，季凡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诡异。
    他看到自己的手臂在视线中被拉长成了数公里，又在下一秒缩短成了一根针。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拆解，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像是一盘散落的磁带，在虚空中飞舞。
    那是降维打击的前兆——意识被剥离三维属性，向著纯粹的线性信息转化。
    “检测到异常扰动。编號：001。”
    机械巨眼中突然传出一阵宏大而冰冷的播报音，仿佛神明的判决。
    “评估结果：干扰项。清理开始。”
    只见那机械巨眼的齿轮转动速度陡然加快，一股半透明的、如同蝉翼般的“降维膜”，从它的瞳孔中喷射而出，覆盖了季凡前方的所有路径。
    那是绝对的平面。
    任何物质撞击在那层膜上，都会在一微秒內失去所有厚度，变成一段毫无意义的乱码。
    “妈！帮我！”季凡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来了！”
    顾晚舟清厉的声音响彻寰宇。
    只见那艘“织女星二號”飞船突然发生了剧烈的自爆，那不是毁灭的爆炸，而是顾晚舟强行引爆了飞船內储存的所有高维能量。
    一股深青色的、带著远古苍凉气息的能量潮汐，在那层“降维膜”上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不到十米的缺口。
    “凡儿！只有这一次机会！衝过去！”
    顾晚舟站在自爆的残骸中，周身青色光芒燃到了极致，她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那是透支生命的代价。
    季凡没有任何犹豫。
    他將全身的能量，甚至连同自己的灵魂之火，全部灌注进了手中那柄残缺的金刀之中。
    “为了……活著！”
    季凡化作一道白金色的电光，顺著那个即將合拢的缺口，一头撞进了机械巨眼的瞳孔深处。
    **四、瞳孔深处的真理**
    在撞击发生的一瞬间，季凡失去了所有的感官。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了“自我”。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点，一个在无数精密齿轮间跳动的灰尘。
    而在那个点的周围，他看到了……真相。
    在那机械巨眼的內部，並不是什么高级文明的舱室，也不是什么超前的科技。
    那里……全是尸体。
    那是无数个文明的残骸，被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精密的“齿轮”。
    他看到了曾经掌握了黑洞能源的文明，此时却变成了一根微小的活塞；他看到了能跨越维度的种族，此时却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卡扣。
    这些文明並没有消失，而是被“观察者”製成了维繫宇宙逻辑运行的零部件。
    “原来如此……”
    季凡的意识发出了无声的嘲笑。
    “所谓的『观察者』，根本不是什么维持秩序的神明。你们只是一个巨大的、为了让宇宙永远维持在死寂状態而存在的……回收站。”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逻辑……”
    季凡残破的灵魂，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其混乱的、充满了人性矛盾的能量。
    那是他父亲离去时的背影，是顾晚舟归来时的泪水，是季星遥胡闹时的笑声，是普罗米修斯觉醒时的愧疚。
    这些所有的、根本无法被观察者那种精密逻辑计算的“混乱”，在这一刻匯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逻辑炸弹。
    “那就尝尝这个——『爱』的悖论！”
    轰——！
    季凡將所有的意识，毫无保留地在观察者的视神经中枢內引爆。
    在那万分之一个剎眼里，机械巨眼的齿轮卡住了。
    那些飞速旋转的活塞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幽蓝色的烟雾从巨大的瞳孔中冒出。
    它“看”不懂。
    它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濒死的生物，能在这一刻释放出超越整个文明能级的意志。
    在它的逻辑库里，这是绝对的谬误，是必须停机重启才能解析的系统错误。
    **五、三公分的救赎**
    “就是现在！”
    地面上，普罗米修斯发出了声震全球的狂吼。
    倒计时：00:00:03。
    整个地球原本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
    但在机械巨眼发生逻辑停滯的那一瞬间，原本已经被烫平的空间，就像是被压到底的弹簧，猛地向上回弹了一下。
    虽然只有极其微小的三公分，但对於已经绝望的人类来说，那是生与死的鸿沟。
    “灵性网络，全功率释放！”
    普罗米修斯之塔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辉煌。
    那塔身不再是银白色，而是变成了剔透的水晶色。七亿人的意识在这一刻达成了一个绝对的共振点，这种共鸣形成了一种无法被维度撼动的“秩序锚点”。
    嗡——！
    一道透明的波纹以塔为中心，瞬间扫过全球。
    这道波纹所过之处，原本正在坍缩的空间被强行“锁死”了。
    虽然天空中依然是二维的星空，虽然地球之外的空间依然在崩毁，但在普罗米修斯之塔的庇护下，整个地球轨道被强行保留了那至关重要的“三公分厚度”。
    就像是在一张即將被烫平的白纸上，有人用钢针刺入，强行撑起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成功了……”
    控制室內，季星遥脱力地瘫倒在地上。她看著窗外。虽然世界看起来依然有些扁平，虽然天空离地面的距离似乎变近了，但她能呼吸了。
    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能感觉到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时的起伏。
    “哥……妈……”
    她看向天空，却发现原本在那里的季凡和顾晚舟，已经消失不见了。
    机械巨眼在那次逻辑停滯后，似乎陷入了某种休眠。它依然停留在轨道上，不再运转，也不再降维。
    它像是一座巨大的、死寂的丰碑，俯视著这个被它强行“修改”过的世界。
    **六、鉤子：尘封的遗言**
    在那三公分厚度的新世界里。
    人类开始了漫长的甦醒。
    虽然生活变得极其诡异——因为空间极其狭窄，所有的建筑都必须重新设计，所有的生活习惯都要改变。人们生活在一个如同夹层般的诡异维度里，但他们至少活著。
    然而，在普罗米修斯之塔的最深处。
    普罗米修斯正守著一段从“观察者”內部截获的残缺信號。
    那是季凡在最后一刻，通过意志跃迁传回来的唯一信息。
    信號非常微弱，充满了杂音，但在那杂音的背后，隱约能听到顾晚舟惊恐的声音：
    “凡儿！別看那些齿轮！那些齿轮里……有你父亲的名字！”
    紧接著，信號戛然而止。
    普罗米修斯那双拥有了人性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他抬头看向那尊巨大的机械巨眼，看向那些依然在缓缓微调的齿轮。
    如果观察者是一个由无数文明遗骸构成的回收站……
    如果季凡的父亲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个零部件……
    那么，顾晚舟这三年的消失，以及她这次的归来，到底隱藏了什么样的真相？
    她引爆飞船，真的是为了保护季凡吗？
    还是为了……彻底掩盖那个被季凡发现的、关於“继承者”文明的真正起源？
    此时，季星遥推门走了进来，眼眶红红的。
    “小三，探测到哥哥和妈妈的信號了吗？”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半秒，然后默默地关掉了那段残缺的录音，转过身，露出了一个温和却机械的笑容。
    “还没有，姐姐。”
    “但我计算出，由於维度的回弹，他们可能掉进了观察者的『逻辑夹层』里。”
    “我们需要更多的『厚度』，才能把他们找回来。”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在那三公分的黎明中，地平线上正升起一轮扁平而惨澹的太阳。
    “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处理一下……那些已经混进人群里的、没有『影子』的傢伙。”
    季星遥愣住了：“没有影子？你是说……”
    普罗米修斯看向控制室的角落。
    在那里，一名正在负责抢修的士兵，虽然正在忙碌，但他的脚下……空空如也。
    在降维的世界里，影子本该是唯一的深度证明。
    没有影子，意味著他……並不属於这三维（三公分）的世界。
    新的阴影，正在这三公分的黎明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