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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三封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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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三封奏疏
    嘉靖三十七年二月,杭州,浙直总督衙门。
    胡宗宪的手指抚过木匣中那十几块形状各异、表皮粗糙的块根。
    它们色泽暗红或土黄,带著海风咸腥与泥土的混合气息,看似毫不起眼,却重逾千钧。
    “便是此物————”他喃喃自语,目光复杂地凝视著这些被杜延霖称作“番薯”的海外奇物。
    指腹传来的粗糲感异常真实。
    收到杜延霖和徐文长打探到的线索后,他立刻动用了埋藏在汪直船队深处、耗费无数心血才安插下的暗桩。
    几经周折,冒著巨大风险,竟真的弄到了这十几块活物。
    “文长!”胡宗宪猛地合上匣盖,声音斩钉截铁:“即刻密遣最可靠之人,將此物————送至求是大学,让杜华州立刻试种,小心伺候,记录无遗!你亲自和杜华州对接此事,若此物確实能食且產量异於寻常,你亲自挑选精干心腹,携其產品及试种详法,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师!”
    “属下遵命!”徐渭深知此物干係东南乃至天下生民,毫不迟疑,立刻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几乎就在胡宗宪千辛万苦弄到番薯的同时,三封奏疏先后抵达了京师通政司。
    第一封,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奏:请斩通倭巨酋汪直疏。
    一字字杀伐,力陈其罪罄竹难书,请旨立决以平民愤、正国法。
    第二封,依旧是王本固所奏,矛头却直指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
    弹劾其心智昏聵、行止悖谬、貽害士林,言辞间充满了对这位“离经叛道”提学的鄙夷与愤怒。
    第三封题本隨后送入。
    封皮引黄上赫然写著:“总督浙直等处地方军务兼理粮餉领兵部尚书臣胡宗宪谨奏:为倭情反覆未靖,汪真一酋尚羈可缓诛,恳请圣明详察事”。
    通政使潘深端坐案后,指尖在王本固第二封弹章上缓缓划过。
    “番薯”、“亩產数十石”、“形同疯癲”等字眼刺得他眼皮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目光转向胡宗宪那份措辞恳切、忧心忡忡的密奏。
    “汪直————羈縻————缓诛————”他低声念著,脑中飞速权衡。
    胡宗宪坐镇东南,手握重兵,深諳倭情,其言“恐激大变”绝非空穴来风。
    而王本固虽为巡按,清流风骨,然其行事刚愎,诱捕汪直已坏了胡宗宪精心布下的大局,如今这弹章,更是將浙江提学也捲入了漩涡。
    潘深沉吟片刻,唤来心腹书吏,沉声道:“王巡按弹劾杜提学疏,引黄摘要,按弹劾封章处置,严密封缄,直送司礼监,不得泄露全文”
    书吏凛然领命,小心接过。
    潘深又拿起那两封题本,掂量著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感受到东南海疆的惊涛骇浪:“此二疏关乎东南安危,非同小可。按制抄送六科廊、司礼监,然后交由內阁票擬,先请阁老们定夺。”
    “是!”书吏肃然应命。
    西苑內阁值房,气氛凝重。
    首辅严嵩端坐主位,半闔著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著紫檀椅圈。
    次辅徐阶、大学士吴山分坐左右,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及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坐於下首。
    七卿齐聚,只为共议东南惊天大案—一汪直落网一案。
    爭论已近尾声,杀汪直”的结论几乎是一边倒的。
    即便是觉得胡宗宪所言有理的兵部尚书许论,也只是保持中立,不敢旗帜鲜明地支持胡宗宪的“缓诛”之议。
    值房內一片沉寂,只闻炭盆中银丝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啪声。
    胡宗宪毕竟是他的学生,所以严嵩似乎仍在权衡。
    就在这时,值房门外响起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捧著一份奏疏,神情肃穆。
    值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天子近侍身上。
    “诸位阁老、部堂,”黄锦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奴婢奉万岁爷口諭,特送来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弹劾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的奏疏,命內阁並七卿————“一併详议”。”
    黄锦说著,將奏疏恭敬地放在严嵩面前的紫檀大案上,隨即垂手站在一旁。
    值房內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汪直案正议到关键处,皇帝突然丟过来一本弹劾杜延霖的奏章让“一併详议”,这圣意————著实难测!
    严嵩眉头微蹙,展开王本固这第二封弹章。
    徐阶、吴山等人也凝神屏息。
    奏疏內容迅速在几位核心重臣间流转:
    弹章痛陈杜延霖擅立“求是大学”,讲求杂学贱役之术,有悖圣学正统;更荒诞者,竟以寻访海外所谓“番薯”为名,妄称此物亩產数十石、可解大旱饥荒,形同吃语;並以此为由,擅请面晤汪直巨寇,行止失当,貽害士林————恳请罢黜严惩。
    当看到“亩產数十石”、“求见汪直”等字眼时,三位阁老们尚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但一些素来看不惯杜延霖的官员脸上已毫不掩饰地露出极度的荒谬与鄙夷之色。
    “荒谬绝伦!”吏部尚书吴鹏首先按捺不住,他与严党亲近,而杜延霖此举更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杜延霖此人,昔在京师便以狂悖立朝,今至地方,行事愈发乖张!身为提学,不务敦崇经史之正业,竟沉溺於海外荒诞不经之说!亩產数十石?此乃何等虚妄之言!纵是稗官野史,亦不敢如此杜撰!更遑论为此竟欲面见通倭巨酋?此非心智昏聵乎?更是————有损官体,让人貽笑大方!”
    他措辞严厉,直指杜延霖失格,恨不得立刻將其罢免。
    刑部尚书何鰲眉头紧锁,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困惑:“王巡按所奏,此事————確实匪夷所思。杜延霖在扬州巡盐、河南治河,行事虽出人意料,但尚算务实。此番所为,实难理解。以此理由面见通倭巨寇,於法於理,皆大不妥。至於那番薯”之言————”
    他摇摇头,显然觉得此言过於离奇。但他措辞尚算克制,未做恶意引申。
    户部尚书方钝嘆了口气,忧虑道:“唉,杜华州向来標榜躬行”,此次怎会如此————轻率?仅凭商人的只言片语,便轻信这番薯能亩產数十石”。纵是好意,恐亦是病急乱投医,行差踏错。其情或有可悯,其行却委实不当,徒增纷扰。”
    他更担心的是这种“虚妄”之说若传开,会引起民间不必要的骚动。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为人方正,此时亦是语气严肃:“身为提学副使,为一己臆想,擅请接触要犯,確属行止逾矩,有违官箴。朝廷法度,岂容轻忽?此事须得有个交代。”
    值房內的质疑声浪主要集中在杜延霖行为的“荒谬”、“不当”、“逾矩”上。
    即便是徐阶,看著奏疏上那些刺眼的字句,眉头也深深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担忧。
    他深知这个学生常有惊人之举,但这次所言番薯之物,仅凭三言两语,就要让人相信其能亩產数十石,確实太过离奇,近乎痴人说梦。
    徐阶沉吟片刻,迎著眾人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著回护之意:“杜延霖此举,確属孟浪,思虑欠周,有失官箴风范!其身为提学,当以敦崇正学、化育士子为本,纵有忧农之心,亦不当轻信海外荒诞之说,更不应擅请接触重犯,徒惹物议,惊扰刑狱,难辞其咎!”
    他先以严厉的措辞肯定了批评的合理性,表明立场。
    隨即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然,其兴办求是大学”,虽爭议颇多,然其本意或在破除积弊,讲求经世致用之学,其心可察。至於番薯”之言,纵属虚妄,推其本源,恐亦是忧心农事、急於求成,误入歧途,未必心存不轨。”
    徐阶的目光扫过眾人,尤其略过咄咄逼人的吴鹏,落在何鰲、方钝等相对持重的官员身上:“其过当罚,其情可原。本官以为,当行文申飭其行事乖张、不务正业之过,责令其闭门反省思过。其所创大学,著其严加管束,讲学內容须报备核查,不得再传播此等虚妄之言。至於罢职查问————”他微微摇头,语气坚决,“尚不至於此。”
    严嵩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杜延霖是徐阶的学生,更是简在帝心的人物,皇帝把王本固的弹劾奏疏交由內阁一併详议,此中深意,绝非仅仅是要罢免杜延霖那么简单,恐怕也有试探和平衡之意。
    严嵩在心中飞快权衡了一番,然后捻著花白的鬍鬚,缓缓开口道:“徐阁老思虑周全。杜延霖行事孟浪,荒诞不经,申飭思过,严加约束,理所应当。然观其本意,尚属忧心实务,罢职查问,確可暂缓。”
    他先肯定了徐阶的回护基调,算是退让了一步。
    但紧接著,严嵩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厉,目光如电扫过在场重臣,重点落在了“求是大学”上:“然则,其自去年创办求是大学”以来,朝野上下多有物议!其所办大学讲求杂学贱役,蛊惑学子,背离圣学正道,更以此虚妄番薯”之说为证,实在荒唐至极!长此以往,恐动摇士心,败坏学风!本辅以为,可藉此机会,予以裁撤关闭此大学!以正视听,以做效尤!”
    此言一出,值房內气氛瞬间凝固。
    严嵩直接要求关闭学府,这比徐阶预想的申飭要严厉得多!
    徐阶眉头紧锁,正欲开口辩驳,为求是大学爭取一线生机。
    但他转念一想,杜延霖创办此大学,京师上下对此议论纷纷,支持者寡,反对者眾,早已成为眾矢之的。
    若是藉此机会关闭了,或许能平息一部分朝野上下的非议,减少一些对杜延霖的敌意,保住他的官职和前程,以待將来————
    於是,徐阶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沉默,算是默认了严嵩对关闭学府的处理意见。
    见无人反对,严嵩继续说道:“至於汪直案,牵连甚广,王本固巡按一方,执意要杀,其心可悯,然胡汝贞所言亦有其虑。
    此事干係东南海防稳定,不可仅凭一纸奏疏、几人之言便定乾坤。王本固不諳海事,恐思虑不周,所言或有失当之处。”
    徐阶微微頷首,表示同意严嵩对此二事处置的基调:“元辅老成谋国,处置充当。汪直案確需再行斟酌,杜延霖之过亦需核实。”
    严嵩见火候已到,便拋出了自己的想法:“因此,本辅以为,朝廷需遣一持重老成、位高权重之员亲赴其地,一则全权处置汪直案,会同浙江有司详勘其情,平衡各方意见,务求妥当,以安东南;二则实地察访杜延霖兴办之大学,观其讲学內容,查其言行有无僭越,申明朝廷法度,传达內阁申飭之意,並视情执行关闭裁撤之令。
    此人选————”
    他话音未落,目光已投向端坐在工部尚书位置上的欧阳必进。
    欧阳必进感受到目光,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保持著恭谨沉稳,不动声色。
    严嵩语气一转,仿佛刚刚想起一件要事,带著几分刻意的恍然:“哦,是了。去年天火示警,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焚毁殆尽,乃国朝莫大之不幸。圣心殷切,亟盼重建。採买营造大木,乃工部首要之务,亦是耗资最巨、最需得力之人督办的差事。江南盛產巨木良材,尤以浙、赣、湖广为最。”
    他看向欧阳必进,语气变得郑重其事:“任夫,你身为工部堂官,总理工程营造,採办皇木责无旁贷。本辅意见,由你亲自掛帅,提督採办大木事宜,亲赴江南督选。此乃关係社稷宗庙的重任,非你不可胜任。”
    这看似是交代工部本务,却巧妙地铺垫了行程。
    严嵩话锋再转,终於將两件事合二为一,图穷匕见:“而凑巧的是,採办大木,首重浙江、江西等处林场。浙江杭州,正是汪直羈押之地,亦是杜延霖兴学之所。任夫此行督木,正可顺道赴杭。”
    他自光灼灼地看著欧阳必进,將自己的谋划託付出来:“因此,本辅以为,著工部尚书欧阳必进,以提督採办大木事务”钦差身份,兼理浙江汪直案最终勘问事宜,併兼巡视浙江学政,察访求是大学”办学情状,体察舆情,申明圣训,並依內阁决议,执行关闭裁撤该学府之令。此三事,皆系国是,”说著,严嵩看向徐阶、吴山:“诸位以为如何?”
    徐阶闻言,在心中快速盘算。
    欧阳必进虽是严嵩妻弟,立场上自然偏向严嵩,但为官素来以清介勤勉著称,能力尚可,倒勉强算是个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至少比派个纯粹的严党酷吏去要好。
    於是他微微頷首:“元辅所虑周全,大司空老成持重,堪当此任。”
    吴山等人见首辅、次辅意见一致,也纷纷附和。
    於是眾人皆无异议,严嵩当场令人擬票。
    隨后,这份票擬结果被送入西苑玉熙宫精舍。
    嘉靖皇帝斜倚在道榻上,看著票擬中关於责令关闭求是大学的內容,硃笔悬停,目光在“裁撤”二字上停留了片刻,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想了想,把这封奏疏丟给侍立一旁的黄锦,说道:“既然內阁、七卿意见一致,你就代朕同意了罢。”
    黄锦闻言,接过奏章,提起硃笔,在票擬结果上写下“如擬”二字。
    於是,此事就此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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