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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这大明朝的庙堂之上,竟还有学台这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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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这大明朝的庙堂之上,竟还有学台这样的人物!
    一个时辰后,浙直总督衙门。
    烛影摇曳中,杜延霖在亲兵的引领下步入后堂花厅。
    他趋步上前,向著端坐於紫檀书案后的身影深深一揖,垂眸间已將眼前这位东南砥柱迅速打量了一番:“下官杜延霖,参见胡部堂。”
    “杜学台,坐。”胡宗宪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仪,“事关重大,深夜请你前来,只为解开本督心中天大的疑惑。”
    杜延霖依言坐下,神色坦然:“部堂请讲,下官必知无不言。”
    “本督听闻,你前几日去巡按御史衙门,向王巡按请求要见汪直,所为何物?”胡宗宪单刀直入,从头开始问。
    “回部堂,”杜延霖回答得清晰乾脆,“是为寻访一种名为番薯”的域外作物线索。”
    “番薯?”胡宗宪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更强:“本督纵横半生,自詡见多识广,却从未听闻此物!你道其藤蔓可食?地下块根丰硕?耐旱耐瘠?还说什么————亩產可达数十石?”
    他每问一句,语气中的质疑就更重一分:“杜学台!你乃朝廷命官,一省学宪,当知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此等近乎妖妄之言,出自你口,一旦传扬出去,事后若证偽,置朝廷体统於何地?置尔自身清誉於何地?你让本督如何信你?!莫非————是那汪直胡言乱语,蛊惑於你?”
    “部堂明鑑!番薯”之名,確非中土所出,乃下官综合多方海客传闻、南洋方志残卷推敲而得。下官深知,此说於部堂听来,荒诞不经。然!”
    杜延霖目光灼灼,语速加快,掷地有声:“然躬行”之道,贵在求是!不行,何以知其不可?不试,何以断其无用?恳请部堂,允下官与汪直或其心腹当面一晤,只为寻得此物线索!若得其种苗,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必穷尽毕生之力,务求引种成功!若不成,下官甘受任何责罚!”
    杜延霖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那“项上人头”四字出口,声震梁尘,案头烛火为之剧烈一跳。
    胡宗宪动容了。
    宦海沉浮多年,他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清流,也见过无数唯利是图的庸碌官僚,却少见如杜延霖这般,將身家性命繫於一缕渺茫希望、只为解民倒悬的官员。
    这份赤诚与担当,由不得他不信几分。
    一旁的徐文长適时插言:“部堂,杜学台拳拳之心,天地可鑑。汪直固死罪难逃,然其手下多有熟悉海路、知晓外洋物產之辈。其义子毛海峰坐镇岑港,如今正惊疑不定。部堂若以招抚余部、体察下情为名,遣人入狱探问汪直————顺带查访此物消息,或可一试?此亦为稳岑港人心之一策。”
    胡宗宪眼中精光闪烁,权衡利。
    片刻,他重重一拍案几:“好!杜学台,本督就信你这一次!文长,你明日持本督手令,亲自去一趟杭州府狱!告诉王本固,就说是总督衙门有紧急军务,需问明岑港余部详情!”
    他看向杜延霖,目光深邃:“杜学台,此物若得,引种若成,功业堪比大禹治水、神农尝草!本督定亲赴御前,为尔奏功!”
    总督衙门后堂的密议之后,第二天,杭州府衙那阴森冰冷的大牢深处,便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徐文长一身低调的青布直,手持总督衙门签发的特殊探视文书,在狱卒敬畏的目光引领下,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柵栏。
    杜延霖则低眉垂首,扮作捧著文牘的书吏,紧隨其后。
    终於,二人停在了最深处一间特设的单人牢房前。
    厚重的木柵栏內,汪直並未如寻常囚犯般颓丧,他背靠冰冷的石壁坐著,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儘管镣銬加身,那份海上梟雄的剽悍气度犹在。
    他冷冷地打量著柵栏外这位胡宗宪的心腹幕僚。
    ——
    狱卒打开牢门,徐文长迈步而入,隨手將一个小包袱放在角落唯一一张破木桌上。
    杜延霖亦步亦趋,规矩地立在徐文长身后,仿佛真是一个不起眼的隨行书办,目光低垂,只露出半张侧脸。
    “汪船主,多日不见,委屈了。”徐文长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汪直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目光如刀:“徐先生?胡部堂终於想起我这阶下囚了?是来送断头饭,还是来听我骂那出尔反尔的朝廷?”他的敌意和怨愤毫不掩饰。
    “船主言重了。”徐文长拉过一条吱呀作响的板凳坐下,话未出口,汪直的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他身后那个低著头的“书吏”身上。
    “杜————杜延霖?!”汪直曾与杜延霖有过一面之缘,此时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被叫破身份,杜延霖终於抬起了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汪直审视的视线,脸上並无惊讶,只有一丝沉稳和內敛的光采:“难得汪船主还记得在下。”
    他微微拱手,算是承认了身份。
    汪直的目光在徐、杜二人脸上来回逡巡,狐疑与讥誚渐渐爬上嘴角:“呵!堂堂四品浙江提学副使,打扮成这醃攒牢狱里的书吏模样?徐先生,杜学台,二位究竟唱的是哪一出?莫不是想让杜学台感化我这冥顽不灵的海寇,教我甘心引颈就戮?”
    杜延霖並未在意他的讥讽,只是从容地拉过一条吱呀作响的板凳坐下,目光坦然地直视汪直:“船主误会了。杜某此来,非为说教劝降。只是久闻船主纵横四海,见识渊博,心嚮往之。今日得胡部堂恩典,得一机会与船主当面请教,杜某深以为幸。有些海外奇闻、海上异事,非亲歷者不能详述,朝廷所藏舆图志书亦多穿凿附会。杜某忝居提学之位,掌一省文脉教化,深知知行合一,躬行求是”之理在此。故而不揣冒昧,但求一席畅谈,或能补正典籍,澄其源流。”
    “海外奇闻?”汪直眼皮微抬,审视的意味更深:“学台这般满腹经纶的孔门弟子,竟也看得上这海上的下贱勾当?”
    “天地之大,学问何止孔孟?”杜延霖微微一笑:“譬如那佛郎机人(葡萄牙人)的坚船利炮。屯门之战后,坊间皆传其舰载巨炮数十门,动輒轰及数里外。然杜某费尽周折,得阅一卷辗转流入的佛郎机工程师手稿残页,其上明言彼时所谓盖伦主力战舰,下层炮甲之主炮不过十二至十四门,且多为短身大口径的破船重炮,接舷跳帮、白刃搏杀仍是决胜之要————”
    汪直闻言,眼神中的轻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异。
    那些红毛鬼的船队他交手过多次,火力確实被夸大不少,內情竟与杜延霖所言相合。
    “再如南洋诸岛之季风与海流,”杜延霖话锋一转:“《渡海方程》言及颶风线”多在七月中旬,然船主当知近年天象诡奇,颶风越来越早?不知船主可有详察,其风路轨跡与十年前可曾不同?”
    汪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镣銬轻响:“杜学台竟连此事都————確有不同!比如去年那风就邪得紧,来得早不说,路径更是妖异——
    杜延霖的问题仿佛一柄钥匙,打开了汪直尘封的记忆宝库。
    从爪哇的香料贸易之爭、倭国的铁炮铸造特点,到吕宋岛土著部落的祭祀仪式、甚至西洋奇物“自鸣钟”的內部传动原理,杜延霖侃侃而谈,见识之广,令人嘆服。
    无论汪直谈及多么刁钻的海路艰险、多么冷僻的异域风情,杜延霖不仅能即刻理解,更能引经据典或凭新式推演之法点出其中精要,甚至戳破一些流传甚广的无稽之谈!
    谈及西洋海图测绘的“投影法”扭曲问题,杜延霖隨手摺了个纸角模擬,其理解之透彻,令汪直瞠目。
    “杜学台————真乃神人也!”整整一个多时辰后,汪直终於忍不住由衷讚嘆,脸上的孤傲与怨愤早已被一种震撼所取代:“汪某一生漂泊四海,所见海內外的博学之士不知凡几!如杜学台这般,学问精深如此,且能躬身求知、不耻下问者,生平仅见!”
    他感慨地摇头:“若是朝中的官员老爷们,有学台一成的见识与胸襟,这东南沿海也不至有这么多杀伐!”
    杜延霖看著汪直,知道火候已到,於是话锋一转,说道:“船主过誉。杜某只是坚信,万事万物皆有其理,不亲查亲访,不格物穷理,终是闭目塞听。
    方才听船主细述吕宋风物,不知————在彼处诸多作物中,可曾见过一种不甚起眼之物?其藤蔓匍匐於地,叶如三叉或如鸭掌,掘其地下根茎,形如纺锤或块垒,皮有紫红、浅黄或赭色,肉呈白或橙黄?可生可熟食,味甘?尤其紧要者传闻此物虽貌不惊人,却耐旱耐瘠,无论贫地坡地皆可生长————?”
    “吕宋?”汪直闻听杜延霖此言,眉头锁紧,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思考,似乎在回忆。
    “————吕宋,”良久,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確有此物。佛郎机人称之为巴塔塔”(batata),土人叫法不一。其物————確如你所言,藤蔓匍匐,块根深埋土中,形似————嗯,像纺锤,也有的像拳头。顏色有紫皮白肉,也有黄皮黄肉。”
    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细节。
    一旁的徐文长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鼓,强压著激动不敢插话。
    “船主是亲眼所见?可曾————带回?”杜延霖接过话头,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急切。
    汪直摇了摇头,说道:“见过,在吕宋的佛郎机人园圃和土著村落旁。其物贱生,无需精心伺候,贫瘠坡地、沙石滩涂皆能生长。佛郎机人以其为口粮,土人更是种得漫山遍野。味道————烤熟后软糯甘甜,確实可饱腹。”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至於带回————呵,此物虽贱,其藤种苗却不耐长途储运。海上漂泊数月,淡水有限,舱位金贵,谁会吃饱了撑的,花心思带这不值钱的土疙瘩?我手下————恐怕无人做过这等赔本买卖。”
    希望刚刚升起,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徐文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没有种苗!
    “不过————”汪直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去年秋冬,我手下陈阿大领著几艘船去过一趟吕宋。此人祖籍闽南,心思活络,对海外新奇之物颇感兴趣。他曾向我提过,在吕宋见一种地瓜”,生熟可食,產量奇高,当地穷苦人赖以活命。他————一时好奇,好像真挖了几株嫩苗,用湿泥裹了根儿,说是想试试看能否活著带回来种。
    这事他当时就隨口一说,我正忙於处理他务,也就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
    徐文长霍然起身,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急促:“陈阿大?此人现在何处?那支船队可曾返回?”
    汪直看到徐文长失態的急切,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船队————就在岑港。陈阿大————此刻多半就在毛海峰左右。”
    说著,他抬眼直视徐文长,一字一句道:“徐先生,看来,此物————就是二位来找汪某的目的了吧?胡部堂真想寻这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著深意:“也许————岑港那边,还能存下一线生机。”
    说著,汪直闭上眼睛,头颅后扬,不再说话,一副送客的態度。
    线索!关键的线索!
    徐文长和杜延霖对视一眼,激动之色溢於言表。
    “不管往日如何,船主今日所言,关乎国计民生,功德无量!徐某代胡部堂,代浙江万千百姓,谢过船主!”
    徐文长对著汪直,深深一揖。
    汪直没有避开,只是疲惫地闭著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喃喃道:“功德?呵——罢了。徐先生,告诉胡部堂————我汪直所求,无非活命,无非通商。他若真感念我这点“功德”,就想想————如何兑现当初的承诺吧。”
    说著,他的目光倏然睁开,最后投向杜延霖,那目光中竟含著一丝落寞与奇异的欣赏:“真没想到啊————这大明朝的庙堂之上,竟还有学台这样的人物。朝中袞袞诸公,十死十回也换不来学台这分学问与洞察!汪某一生漂海,自以为见识广博,今日————呵,方知坐井观天”四字!”
    沉重的镣銬轻轻一响,如同最后一声喟嘆,重归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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