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抉择与迴响

    一、倒计时与重压
    绝对的寂静，已不再是声音的缺席，而成了一种具有质量、具有温度、甚至具有“意志”的实体。它如同亿万年来沉淀於此的、冰冷粘稠的深海之水，从“巡林客號”每一寸装甲的缝隙中渗入，浸透船舱，包裹著每一个人的形体与意识。在这里，“安静”这个词显得过於轻浮——这是“寂灭”本身，是万籟的坟场，是所有振动与迴响的终结之处。
    舷窗外，那扇门。
    它矗立在灰濛濛、平滑如死水镜面般的无限“基底”之上，庞大得超越了“巨大”这个词汇的极限。它不像人工造物，更像自然法则凝结成的奇观，或是某个沉睡古神冰冷的脊樑。材质的黑，是吸纳了所有光线与希望的、纯粹的黑；表面流淌的银灰色光泽，则是时间冻结成的霜，缓慢、凝滯地蠕动。门上那些复杂到令灵魂眩晕的纹路与符號，仿佛宇宙本身撰写的、无人能解的墓志铭，无声诉说著关於起源、终结与禁錮的终极秘密。
    而门缝间那一线微光。
    混沌，变幻，无法定义。它微弱得像垂死恆星最后的嘆息，却又蕴含著令人灵魂本能颤慄的、纯粹的“未知”。那是被隔绝在门后的、某种无边存在的呼吸，是平衡倾斜后，从堤坝裂缝中渗出的第一缕不祥的潮意。
    三小时。伊芙琳冰冷的倒计时，以鲜红的数字悬浮在主屏幕一角，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飞船的能量储备曲线正以无可挽回的斜率下跌，如同生命体徵监测仪上宣告终结的直线。更可怕的是那种存在层面的剥离感——自我的边界在这片绝对的“静”中变得模糊，思维仿佛要脱离颅骨，融入这万古的死寂。他们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作为“异物”，正在被这片空间缓慢而坚决地“消化”。
    收容罐中，“沉默之石”是这片灰白死寂中唯一活跃的“焦点”。它核心的银白光芒，以一种稳定、坚定、近乎庄严的节奏明灭，不再是闪烁，而是像一颗在黑暗中搏动的心臟，或是一座指引最终方向的孤寂灯塔。它不再释放模糊的意念碎片，而是持续散发著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指向明確的“引力”——靠近那扇门，以“秩序”为钥，开启最终的流程。
    卓越的目光，艰难地从那扇象徵著终极未知的门扉上移开，扫过他的同伴。星尘佇立在主控台前，身体姿態紧绷如弓，灰色眼眸中，金色的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速度奔泻冲刷，她在调动一切可用的计算资源，试图在这片物理规则失效的土地上，建立哪怕最简陋的决策模型。伊芙琳的灵体投影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凝练状態，光芒微弱但稳定，將全部“存在感”都维繫在维持飞船基础功能与那条无情倒计时上。“白翁”的精神波动则如同沉入深海的古木根系，不再轻易泛起涟漪，而是深深探入这片“寂静”的底层，沉默地感知著那些超越常规感官的、或许更加惊心动魄的暗流。
    “现状很清楚，”卓越开口，他的声音在这片连声音都仿佛会被“吸收”的环境里，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带著金属质感的清晰感，甚至有些刺耳。“时间，是我们最匱乏的奢侈品。能量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正在收紧。我们被这块石头带到了这个……宇宙的审判台前。守望者不见了，门后的东西在敲门，门外的『噬心魔』可能还在赶来的路上。”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如舷窗外巨门般冷硬，“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不是一个哲学討论，不是一个模糊的意向，而是一个具体的、步骤清晰的、能让我们在三小时內有所行动的方案。首先，必须破译这块石头最后的『意图』。『激发』，『靠近』，然后呢？『抉择』的菜单上，到底有哪些选项？代价分別是什么？”
    “现有数据不足以推断『抉择』的具体內容和后果，”星尘立刻回应，她的声音是理性在极限压力下的锋利刀刃，“其传递的『终结』与『延续』概念过於宏大，可能指向这扇门的开闭状態，可能指向门后之物的存灭，可能指向『静默迴廊』乃至更广大宇宙的结构性变化，也可能……仅仅是指我们这支小队此刻的生死。唯一確定的核心关联点，是你，卓越。你的『秩序』之力是触发后续一切的必要条件。没有你，这块石头在这里只是一块比较特殊的矿物。”
    “而你的力量，小子，”“白翁”的声音直接在卓越意识深处响起，悠远而凝重，仿佛穿越了厚厚的岩层，“与此地，与那门，存在一种老朽难以尽述的……亲缘性。此间『寂静』，非是虚无之空，乃是『秩序』走到尽头、剔除了所有『变数』与『噪波』后，呈现出的终极形態——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万物归位的『静滯』。汝之『秩序』，尚在『流动』与『框架』之间，与此地之『静』同源而异相。那门缝微光，则是被隔绝的、无穷的『变』与『乱』。汝，或许便是这片『绝对之静』与那股『无限之动』之间，唯一可能的……翻译者，或调解者。”
    卓越感到心臟重重一跳。秩序之极境？万物归位的死寂？这个观点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之前的某些困惑。他一直將“秩序”视为构建、维护、赋予意义的力量。但如果“静默迴廊”代表的是秩序走向终极、扼杀一切可能性的冰冷坟墓……那他的力量在这里，究竟意味著什么？是开启坟墓的钥匙，还是唤醒墓中沉寂之物的咒文？
    “伊芙琳，”卓越转向那稳定的灵体投影，“以我们剩余的能量，还能支持什么样的行动？一次衝锋？一次能量爆发？或者……一次沟通尝试？”
    “维持当前悬浮及最低生命保障，剩余时间：两小时四十六分。”伊芙琳的回答精確到秒，不带任何情绪起伏，“进行常规引擎动力机动，能耗提升至130%，剩余时间缩短至约一小时五十五分。执行一次中等强度定向能量投射（例如，以最小功率激发舰首探照灯级能量束），能耗將跃升至280%，剩余时间不足五十分钟。任何超过基础维持的动作，都將大幅压缩我们的安全窗口。能量彻底耗尽后，飞船將成为此静默领域的一部分，无任何自救或待援可能。”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输不起，甚至『动』不起。”卓越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消耗战是自杀，大动作是加速自杀。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节能』的，甚至能『借力』於此地规则的办法。”
    “指挥官，我有一个理论模型。”星尘突然转身，她的眼中数据流短暂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分析者的锐光，“『沉默之石』要求以你的『秩序』之力『激发』它，然后『靠近门』。这很可能是一个分步骤的安全协议。第一步，『身份认证』与『权限激活』。假设这扇门及其关联繫统是一个极度复杂、极度危险的『宇宙级设备』，那么『沉默之石』是硬体钥匙，你的『秩序』之力（或其中蕴含的某种独特『印记』）是生物密钥。只有两者结合，才能安全启动设备的『用户界面』——也就是那所谓的『抉择』。我们需要先完成『登录』，才能看到『操作菜单』。”
    “有理。但『登录』本身会不会触发陷阱？比如直接打开门，或者激活什么防御机制？”卓越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控制台边缘。
    “风险必然存在。但相比原地等待能量枯竭、意识被静默场同化这种確定的终结，尝试『登录』至少引入了『变数』。”星尘的逻辑冰冷而坚实，“而且，综合『沉默之石』此前所有行为——对『噬心魔』的绝对排斥，对『秩序』之力的亲和，不惜代价指引我们穿越『噬心魔』追击抵达此处——可以推断，其底层协议的设计目的，极大概率是为了应对『混乱』（以『噬心魔』为代表）的威胁。『登录』过程本身，可能就包含了对『混乱』污染的安全检测。”
    “老朽附议。”“白翁”的声音带著沧桑的智慧，“此石虽莫测，然其『静默』本质，確为万『乱』之敌。引汝等至此绝地，当非为成就混乱。然，门后之景，是福是祸，是生门还是死关，无人知晓。激活此钥，如启上古封印之坛，吉凶难卜。然，坐以待毙，终非良策。”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是思考在沸腾。留在这里，是缓慢而確定的消亡。向前一步，是踏入完全未知、风险极高的领域，但也可能蕴含著一线生机，甚至是……解决问题的契机。
    “好吧。”卓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沉凝，“我们就按这石头的『流程』走。先完成『激活』，靠近门，看看这『操作菜单』上到底有什么选项。但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个未知协议上。伊芙琳，我需要一个终极应急方案——如果在『激活』或后续任何阶段，情况失控，比如门瞬间洞开释放出不可名状之物，或者有超越我们理解的攻击降临，我们要有能力立刻脱离，哪怕只是垂死挣扎！”
    “应急协议『寂灭跳帮』已就绪。”伊芙琳的回应没有丝毫迟疑，“触发条件：侦测到足以瞬间摧毁飞船结构或湮灭乘员意识的不可抗威胁。执行內容：过载所有剩余能量核心及跃迁引擎，强制撕裂当前空间结构，执行一次无坐標预设、无路径计算的混沌跃迁。成功率预估：9.7%。附带后果：飞船结构有73%概率在跃迁过程中解体；倖存者（如有）將出现在完全未知且可能极度危险的时空区域；此为最终手段。”
    9.7%的成功率。近乎自杀的逃离。但总比原地等死多了一丝概率上的希望。
    “星尘，你的任务是鹰眼。『激活』过程中及之后，我要你捕捉『沉默之石』、我的『秩序』之力、周围环境、尤其是那扇巨门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哪怕是你认为不可能的数据波动。『白翁』前辈，请您作为我们的『深海探针』，感应任何可能从更高维度或更深层规则中浮现的威胁或启示。而我，”卓越的目光落回那个散发著稳定脉动的收容罐，“负责和这把『钥匙』，好好『谈谈』。”
    分工明確，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咬合。卓越走到工作檯前，特製的收容罐静静矗立，罐壁上的能量导引符文在飞船微弱的环境光下泛著冷光。他没有贸然打开罐子——直接接触这块状態未知的“静默核心”过於冒险。他选择相信这罐子的设计。
    他闭上双眼，排除所有杂念，將呼吸调整到最悠长平缓的节奏。眉心的位置，一点银白的光芒悄然亮起，初时如豆，旋即变得凝实、纯净，仿佛一颗微缩的秩序星辰。与“贪婪聚合体”的生死搏杀，穿越“静默迴廊”的洗礼，让他的“秩序”之力產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外放的能量或防御的屏障，更接近於他意志的纯粹延伸，是他对“规律”、“平衡”、“存在之锚”这些概念的认知与坚持，在现实层面的凝结。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缕最精纯、最平和、不带有任何强制或攻击意图的“秩序”之力，如同心灵伸出的最轻柔触鬚，缓缓注入罐壁的导引通道。这不是命令，不是激发，更像是一次谨慎的“叩门”，一次带著询问的“自我介绍”。
    “秩序”之力，触及了罐內那团冰冷的、绝对寂静的银白光辉。
    二、信息的洪流与古老的真相
    嗡——！！！
    低沉的震颤並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作用於骨骼、內臟乃至灵魂的基底！整个特製收容罐，连同其下的合金工作檯，都发出了清晰可感的共振鸣响，与这片“静默迴廊”空间的某种底层频率產生了奇异的谐和！罐內的“沉默之石”，核心的银白光芒在瞬间暴涨，不是刺目的爆发，而是如同超新星在极限膨胀前的、稳定的、令人无法逼视的炽烈！其表面原本缓慢流淌的银色光泽，此刻化作了沸腾的水银之河，疯狂地旋转、奔涌、闪烁著！
    紧接著，不再是涓涓细流般的信息碎片。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复杂到超越逻辑极限、古老到携带著宇宙初生气息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顺著那缕“秩序”之力的连接，以无可抵御之势，轰入了卓越的意识深海！
    这不是观看，这是“融入”。不是学习，这是“体验”。
    他“经歷”了“静默迴廊”的诞生——並非创造，而是在某个无法用“时间”衡量的奇点之后，“动”与“静”、“有”与“无”、“序”与“乱”首次发生大尺度分离时，自然凝结出的“缓衝层”与“分界面”。无数代表“绝对静止”、“信息归零”、“可能性坍缩”的“静默概念”，自发地聚集、沉淀、结晶，形成了这片灰色的镜面基底和那些作为稳定节点的黑色巨晶。这是一个自然形成的、保护性的“蛋壳”，或是隔离致命辐射的“铅壁”。
    他“理解”了那扇“门”的真正本质——它不是一个入口或出口，而是一个“膜”，一个“半透性边界”，一个“宇宙尺度上的透析装置”。它的一侧，是“静默迴廊”代表的、趋向於绝对熵寂的“秩序极境”；另一侧，则是无法言喻的、“混沌之海”。那並非“噬心魔”那种被恶意和侵蚀欲望污染的次级混乱，而是更加本源、更加中性、同时也更加狂暴的——无穷无尽的、未分化的“可能性”本身，是万物未生、逻辑未立、时间与空间尚在纠缠沸腾的“原初之汤”。这扇门的作用，是允许经过“静默迴廊”过滤和缓释的、极其微量的、相对温和的“混沌涨落”（可视为原始的“创造 impulse”或“变数种子”）渗入“秩序”一侧的宇宙，为其注入演化与生机的活力；同时，將“秩序”一侧產生的、过度的“结构僵化”与“热寂倾向”（可视为“衰亡 impulse”）反馈回“混沌之海”进行消解。这是一个精妙绝伦、脆弱而至关重要的、双向的宇宙新陈代谢与平衡调节系统。
    他“知晓”了“守望者”的崇高与孤独的职责——这个由更精纯的“静默”与某种宇宙初生时的“调节意志”融合而成的存在，並非简单的门卫。祂是系统的“调节阀”，是“过滤器”的智能核心，是平衡的“感知器”与“执行器”。祂以自身的存在为槓桿，细微地调节著“门”的通透性，引导著“混沌潮汐”的流向与强度，小心翼翼地维护著两边那脆弱而伟大的平衡，让“秩序”的宇宙得以在稳定的基础上演化出无穷的灿烂，又不至於被狂暴的“混沌”瞬间衝垮。这是一个需要永恆专注、无尽耐心、且消耗巨大的工作。
    他“感受”到了“守望者”的“沉寂”——那是一种耗尽后的、深深的“疲惫”与“弥散”。並非被外力击倒，而是在对抗一次规模空前、且疑似被外部恶意（信息流中闪过一些与“噬心魔”能量特徵相似、但更古老原始的干扰波纹）所激化的“混沌暴潮”中，祂耗尽了维持自身“动態凝聚態”的最后本源力量。祂的“意识”並未消亡，而是如同疲惫到极致的潜水员，沉入了“静默迴廊”这片“海底”，散入无数黑色晶石之中，陷入了最深沉的、近乎永恆的“静滯休眠”。失去了祂主动的、精细的调节，“门”的过滤功能开始出现衰减和紊乱，门缝间那“混沌之海”的“潮汐”正以越来越不受控的方式渗透过来。若不干预，平衡將持续倾覆，最终可能导致“静默迴廊”被侵蚀、“门”失效，引发两个领域的灾难性直接接触。
    最后，清晰、完整、如同机械般精確又带著一丝古老苍凉意味的“协议选项”，呈现在他的意识“屏幕”上：
    “身份认证通过。確认为：携带初级秩序本源印记之碳基智慧生命体。符合『临时调节协议』启动最低权限。”
    “系统状態警报：主调节单元（守望者）离线，陷入深度静滯。边界膜（门）过滤效能下降至临界閾值（41.7%）。混沌侧压力持续缓升，检测到异常扰动谐波（与资料库內『熵增畸变体』特徵部分吻合）。”
    “可启动临时应对协议如下：”
    “协议 alpha（延续/修復）：以认证者秩序本源为引导核心，以本静默核心单元（沉默之石）为能量中继与共鸣放大器，尝试对散逸之主调节单元意识进行聚集、唤醒，或至少建立临时性意志连结，部分恢復系统调节功能。预估成功率：低於12.8%。主要风险：认证者意识可能被主调节单元庞杂的静滯信息流淹没、同化，或在本源连结过程中被静默力场永久性损伤。能量需求：极高。”
    “协议 beta（净化/封堵）：以认证者秩序本源驱动本静默核心单元，对边界膜（门）及周边静默场进行高强度、聚焦式『静默衝击』，强制湮灭当前渗透点，加固边界结构。效果：预计可恢復过滤效能至68%-75%，持续时间约0.5至3个本地宇宙时间周期（具体取决於混沌侧压力）。风险：强行压制可能导致混沌侧压力局部累积，增加后续更大规模渗透或边界脆化风险。能量需求：高。”
    “协议 gamma（重构/疏导）：以认证者秩序本源为核心框架，以本静默核心单元为稳定锚点，尝试与混沌海建立一道极细微、受控的临时性『规则虹吸通道』。引导微量混沌涨落，在静默迴廊边缘预置的『规则孵化矩阵』（由部分黑色巨晶构成）中进行可控的『有序化沉降』，生成新的基础物理常数变体或信息基態，为宇宙注入可控的新演化变数，同时分流混沌侧压力。效果：理论可行，无先例。风险：极高。通道稳定性无法保证，可能导致规则污染、信息態瘟疫、或不可预测的存在性畸变。能量需求：极高，且需持续维持。”
    “协议 delta（终结/隔绝）：超载引爆本静默核心单元，引发局部静默迴廊结构共振崩解，彻底摧毁此扇边界膜及相邻支撑结构。后果：此区域將形成永久性的『绝对静默奇点』与『规则信息空洞』，物理定律在此完全失效，有效切断两界联繫。风险：可能引发大范围时空结构连锁性塌缩或涟漪，影响范围未知。能量需求：中（主要依赖本单元自毁能量释放）。”
    “请认证者於本地能量支持系统失效前（约：164標准分），选择並启动一项协议。系统將提供有限辅助。”
    “注意：任何协议执行后，本地临时能量支持系统（指『巡林客號』）预计將无法维持，请提前规划撤离方案。”
    信息洪流缓缓退潮，留下的是近乎真空的认知震撼与沉重如山的抉择压力。卓越猛地睁开双眼，身体剧烈一晃，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刚才那短暂的信息灌注，其信息密度和衝击力，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经歷。他仿佛在瞬间，以渺小的人类意识，强行承载了部分宇宙级系统的运维手册和歷史日誌。
    “卓越！”星尘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异常，上前一步，手指迅速在他颈侧扫描生命体徵，“意识波动剧烈，神经负荷超载！你需要休息！”
    “不……我看到了……明白了……”卓越摆摆手，强忍著灵魂层面的眩晕和胀痛，急促地喘息著，將刚刚接收到的、关於系统本质、守望者真相以及四个冰冷协议的关键信息，以最快的速度、儘可能清晰地转述给星尘、伊芙琳和“白翁”。
    船舱內，陷入了比外界“静默迴廊”更深沉、更压抑的寂静。只有飞船系统低不可闻的运行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宇宙新陈代谢的脐带……守望者是调节之灵……混沌海是原初之汤……”“白翁”的精神波动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颤，那是认知边界被强行拓宽时產生的激盪，“何等……何等恢弘！又何等脆弱！此非一域一门之安危，实乃……眾生赖以存续之根基在动摇！”
    “四个协议……”星尘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绝对的冷静，带上了一丝近乎敬畏的艰涩。她眼中的数据流已经停歇，显然刚才的信息衝击也让她那高度理性的思维模式受到了挑战。“alpha是试图修覆核心，风险最高，希望最渺茫，但若能成，一劳永逸。beta是保守治疗，暂时堵漏，但可能恶化病情。gamma是激进手术，试图建立新的平衡通道，理论上最具前瞻性，但实操等同於盲人走钢索。delta是……截肢。永久性损毁局部功能，换取绝对隔离，但后遗症未知，且本质上是放弃治疗。”
    “能量评估更新，”伊芙琳的声音及时插入，將眾人从宏大的震撼中拉回残酷的现实，“执行任何协议，都將加速飞船能量耗尽。协议alpha与gamma预估將直接导致能量在协议完成前或完成瞬间枯竭。协议beta可能留出数分钟缓衝。协议delta对飞船能量依赖最低。执行任何协议后，启动『寂灭跳帮』的成功率將进一步下降至3%-5%区间。”
    “我们需要立刻评估可行性！”卓越强迫自己从信息的眩晕中挣脱，思维的齿轮在重压下开始嘎吱转动，“星尘，以我们现有的条件——我的状態、飞船的能量、『沉默之石』的稳定性、以及你对这些协议原理的瞬时理解——哪个方案有哪怕一丝成功的可能？伊芙琳，模擬不同协议执行后，我们还能不能、哪怕只有一瞬间，执行那个该死的『寂灭跳帮』？『白翁』前辈，从您感应的『势』来看，哪个选择对当前这个……『系统』的伤害可能最小？或者说，哪个更符合『道』的……流动？”
    “能量与结构模擬运行中……”伊芙琳率先回应，“协议alpha/gamma执行中途能量枯竭概率大於92%。协议beta执行后，留有约2-4分钟『窗口期』启动『寂灭跳帮』。协议delta执行同时即可触发跳帮，窗口相对最『宽』，但逃离后环境未知性最大。”
    “协议分析……”星尘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在缓解不存在的头痛，“alpha协议：技术黑箱。我们完全不知道如何『聚集、唤醒』一个散逸的宇宙级意识，成功率数据可能过於乐观。beta协议：原理相对直观（高强度静默力场衝击），但『强制湮灭』和『加固』的具体技术细节未知，且治標不治本。gamma协议：最具想像力，但也最疯狂。建立『规则虹吸通道』？我们连通道该怎么构建、如何控制流量、『规则孵化矩阵』如何运作都一无所知。delta协议：简单粗暴，后果严重但『彻底』。目前信息下，无法进行可靠的技术可行性排序。需要关於当前『混沌渗透』具体模式、『守望者意识散逸状態』、『静默迴廊结构完整度』的实时诊断数据。”
    “道……”『白翁』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的精神仿佛真正沉入了这片空间的“骨髓”中去感悟，“此间之『道』，乃动静之衡，生灭之机。delta协议，断流绝源，如剜肉补疮，虽止一时之血，然生气亦绝，非长久之道。beta协议，堵而不疏，如筑堤拦洪，水势愈高，终有溃时。gamma协议，引洪疏浚，立意虽高，然水势莫测，疏浚之渠堪堪新成，恐反酿大祸。alpha协议，扶正固本，直指癥结，然……本已垂危，扶正之药，猛若雷霆，病人（指认证者你）与医者（指我们），恐皆难承其重……小子，此非老朽能决。此乃『天』之弈局，而执子者，是汝。汝心所向之『秩序』，是僵死之规，还是生生不息之律？此问之答案，或便是选择之依据。”
    本心？秩序的真意？卓越感到自己的思维在四个冰冷选项和“白翁”的叩问之间剧烈撕扯。僵死的秩序，便是这“静默迴廊”的终极寂静，是万物的终点。生生不息的秩序，则需要变化，需要来自“混沌之海”的那一缕危险而不羈的“活水”。
    断绝（delta）是走向彻底的死寂。封堵（beta）是延缓死亡的到来。冒险连接（gamma）可能带来新生，也可能引发无法控制的癌变。
    那么，也许……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个混合策略，”卓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却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不完全执行任何一个协议。先以最低限度，执行alpha协议的第一步——不是『唤醒』，而是『探测』。用我的『秩序』之力，通过『沉默之石』作为中继和缓衝，去轻轻地『触碰』、『扫描』那散逸在晶石中的守望者意识状態，就像医生用最细微的电流去探测昏迷病人的神经反应。我们不求唤醒，只求获取关键的诊断数据：守望者到底『沉寂』到了什么程度？还有没有聚集的可能？门那边的『混沌压力』具体是什么模式？这些实时数据，远比我们凭空猜测要可靠得多。拿到数据后，我们再决定，是尝试beta进行紧急修补，还是……考虑更激进或更绝望的方案。”
    “渐进式诊断性接触？”星尘眼中重新亮起分析的光芒，“降低初始能量输出和意识连结深度，將风险分散。以『秩序』共鸣为探针，『沉默之石』为绝缘层和信號放大器，尝试与静默场本身，或与其中可能残留的守望者信息残响，建立低带宽、非侵入性的数据交换。这比直接执行高风险协议更灵活，也更……安全一点。但风险依然存在，你的意识可能被静默场蕴含的庞杂『歷史信息』衝击，或在低频共鸣中逐渐被『静默』的基调所同化。”
    “值得冒险。”卓越点头，看向罐中光芒已恢復平稳、但依旧灼灼的“沉默之石”，“而且，我感觉……它似乎也『期待』著某种更深入的『交互』，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触发开关。那些协议，像是预设的应急程序。而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知情权』。”
    “善。”“白翁”的声音带著赞同与深深的託付之意，“老朽会锚定你的灵识核心，若感意识沉沦之兆，拼却这缕残灵，也会將你拉回现实。星尘，伊芙琳，准备记录一切异常读数，並让『寂灭跳帮』处於最高待命触发状態。”
    “明白。”星尘和伊芙琳同时回应，船舱內的气氛骤然绷紧到极致。
    计划已定。卓越再次在收容罐前站定，闭上了双眼。这一次，他没有注入力量，而是先將自己彻底沉静下来，让呼吸、心跳、乃至思维的波动，都儘可能放缓，去贴近这片“静默迴廊”那无处不在的“静”的节奏。
    他要尝试的，不是“启动协议”，而是“请求接入”。
    以“秩序”之名，申请访问这古老的系统日誌。
    以存在之思，轻叩那沉睡之灵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