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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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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
    说起来,在青羊镇的正声殿里,独孤小最早是把自己当杀手来培养的。
    她的针线很好,会做很多漂亮的茶点,了解老爷所有的生活小习惯,但老爷的生活几乎只有修行……他餐风饮露,一件仙衣穿几十年,几乎从不睡觉,所谓“衣食住行”,全用不著婢女照料。
    从青羊镇到夏地老山,一路慢慢培养起来的处理政务的能力,也在老爷弃爵之后,失了用武之地。
    她越来越帮不到老爷什么。
    但或许还可以做一柄刀。
    长相思不方便杀、或者杀之脏刃的人,她可以杀。
    虽然这样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老爷杀人,只有想不想,能不能,没有方不方便。
    但正如烛岁师父所说——他可以不用,但应该有。
    她学了烛岁的本事,学的不止是杀人。
    烛岁为齐国所做的脏活儿,就是她以后可以做的。
    她的武器有两种。一种是剑,纤薄的係为腰带的软剑。
    作为一个小周天具象尽为姜望、將赤心神印奉在蕴神殿的人,她不会用剑说不过去。
    她的腰只有两拃,软剑绕了两圈。出剑时衣带当风,夭矫如游龙……是杀人的剑。
    还有一种武器是刀——两指长的蝶翼刀,现在正翩飞在她指间,若隱若现。更隱蔽,也更凶险。
    现在她站在这无名的山谷外,翩身如一道掀不开的帘。而刀是棲帘的蝶。
    她將拦下诸天万界一切欲往的访客,因为老爷说了,卢野不该死。
    白日碑的道理若是未有言尽,她独孤小愿以蝶刀描之。
    天下的道理有很多,她在意的道理只有一个——老爷说的话,这天下,得听。
    於羡鱼是天下知名的绝世天骄,现在更是中央帝国的军方高层。
    独孤小从未想过自己有资格站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但今天就算是姬凤洲来此,她也不让过。
    无非生是横门锁,死为过风帘。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
    於羡鱼並没有动手。
    那柄天下知名的【有怀】,静静地悬在於羡鱼腰侧。
    位高权重的斗厄统帅,立身如剑,一动不动……甚至也不说话。
    独孤小便也不言。
    她们的出身背景、人生经歷完全不同,生下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今日对峙於此。更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有了某种不言的默契。
    身后的山谷里,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动静。关於那场跨越时光的救赎,她们是现场唯二的观眾。
    独孤小保持了足够的耐心,於羡鱼好像也並不著急。
    直到身后那空旷的山谷,陡然拔起一股磅礴的气势。血气几如天柱,直衝云霄,甚而扰动了布阵妖天的二十八宿,推动了璀璨金阳!
    如同蘑菇云般的气浪,衝出山谷,吞卷四方,炸出一座短暂的气海平原。
    山谷外对峙的独孤小和於羡鱼,像是立在一柄巨伞之下。见它遮天蔽日,彼此无声。
    更远处还在追索寿光的谢元初等人,更都悚然转视……
    一位武道绝巔已诞生!
    且这不是一尊寻常的绝巔,在绝巔之林里,它亦秀出。整个武界都为之震动,天高数重。
    站在山谷之外的於羡鱼,身为武道绝巔,对此感受尤为深刻。
    遥想当年武道开拓,武界称得上荒芜,绝巔不过五尊。
    那些开拓前路的武道宗师,证明了这条路的存在
    后来的钟离炎、姜无忧、孙小蛮等,则证明了这条路的宽广。
    而今天的卢野,拓展了武界的边际,让整个武道世界的地基,都更加牢固。
    时至今日武道世界已经给出再真切不过的答案——
    当年的卫怀果然只是为明珠而晦,卢野才是真正的丹田武道开拓者!
    明珠腾为大日,再不能静藏。
    於羡鱼今天来到这里,也並不是没有想过,要完成道歷三九三三年那场观河台上未竟的对决。
    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
    仅这一份武道世界的震动,就已经冠绝天下,直追武祖当年。
    在武道的领域,她永远不可能跟卢野比肩。
    她当年转修武道,只是因为这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她的师父姬景禄是武道宗师,她只有同样踏足此道,才能真正继承姬景禄的资源,最大化利用这层师徒身份。
    卢野是为武道而生。
    当然她並不后悔自己凭官道登顶的选择,卢野有今天,也不意味著她就要自陈不如。
    卢野说武是一扇门,而对她来说,武只是一扇门。经由此门过,门后是更广阔的人生。
    她若不借官道之力,受人道洪流推举,绝巔之期还要再等。
    那便不可能现在就当上斗厄主帅,註定赶不上中央帝国一匡天下的征程。
    一步快,步步快。这不只是修行,也是人生选择。
    昔年人皇八贤,大多永恆成就。六合天子一旦永证,从龙飞天的位格,亦不止一尊。
    其中一席……她已预定了!
    今以此绝巔武境,握强军在手,才有机会在中央天子的六合伟业里,挣下万世的家业,贏得无上的可能。
    她对自己、对景国,都满怀信心。
    那冲霄的气血天柱已经消失了,山谷里新晋的武道真君已经走远。
    匆匆赶来的谢元初、许知意等人,这才降落在山谷外。
    见於羡鱼同一陌生女子对峙,便各据方位,隱隱围近。
    但於羡鱼没有动作,他们也就静等。
    独孤小只是淡淡地看这些人一眼,便自顾转身,收了指间蝶翼刀,在於羡鱼的注视下离去……如枯叶被风卷远,背影萧然。
    “她是谁?”谢元初眉头皱得很紧。
    在外人面前,景国当是一体,上下有序,他们遵从於羡鱼的一切决定。外人走了,他才不再隱晦自己的质疑。
    “独孤小。齐国烛岁的弟子。”於羡鱼淡淡地回道:“那位新晋超脱的贴身婢女。”
    谢元初抬眼远眺:“卢野往哪个方向跑了?”
    於羡鱼没有说话,只是往山谷里走。
    卢野这样的人並不会跑,他一定会……回到寧安城。
    一行人鱼贯而入,但见偌大山谷,空空荡荡,只有孤坟一座。黄土微隆,伴於杂树。削石为碑,上有刻字,曰——
    游缺之墓。
    倒也不用再把尸体挖出来,这层黄土並不能遮挡他们的视线。
    孙寅的確是死了。
    “於师姐是什么时候赶到的?”谢元初忽然问。
    同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景国天骄,以年龄论於羡鱼是师妹,以修为论她才成了师姐。
    “我也刚到不久。”於羡鱼说。
    “以您的实力,就这么被那个婢女拦住了吗?”谢元初追问。
    於羡鱼面无表情:“她太危险了,我不是她的对手。”
    她当然不可能不是独孤小的对手。
    除非那位超脱署名者降神代行——
    那大概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
    可是她不期待。
    “既然自知不是对手,怎么没有传信召援?”谢元初抬高了音量:“我们都在附近!”
    许知意和萨师翰都不言语,只是默默行在谷中。
    於羡鱼却笑著回了头:“你不应该称我师姐。我修的不是道,我是个武者。我也没有在蓬莱岛录名。”
    她面上在笑,眼神却很冷,手也不经意的放到了剑柄上:“你应该称我什么?”
    谢元初沉默片刻,咬出一声:“于帅!”
    “谢参军!记住了——本帅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参军来指点!”於羡鱼挪开视线,继续往山谷外走。
    对於这几位紧急赶来的道脉天骄,她只留下她的决定——
    “平等国孙寅已伏诛。”
    “死一大寇,事后自有论功。”
    “至於这位泰平游氏的子孙……就让他在此安息吧。”
    ……
    ……
    景国这次从寧安城下手,拿卢野开刀,但並没有把卢野当做收穫。
    这次行动目的有三——
    理国,平等国,以及……仁心馆。
    按照事前的推演,平等国几乎不可能出手。这个自称“渴饮阴沟之水”,事实上也確实藏在阴沟里的组织,没有任何理由救援寧安城。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虽然构建了这个世界,总有自由意志飞出笼外。
    孙寅也好,神侠也罢,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国反倒是对王驁的出手有预期,趁这个机会確定武祖的態度,也是目的——王驁那一句“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国想要的回答。
    理国是一块理想的良田,从孟庭入手,就能顺藤摸瓜。
    而原本对平等国的谋划,就是要从这里延伸——镜世台有很大的把握,理国今日的种种变化,是源於平等国的推举。把理国掀个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国的马脚。
    当下神侠出手,则是更为直接的喜讯。这都不是露出马脚,是露出了马脖子!
    一个神侠就已经够本了,但若追溯计划本身,看起来八竿子打不著的仁心馆,其实才是这次行动里,景国盯得最紧的肥肉。
    景国欲求六合,不仅要併吞诸国。那些天下大宗,也该纳入统治。
    岂不见鉅城併入雍国,摇身一变,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敌。这些个天下大宗,底蕴丰足,若是转过念来拥抱时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为天下医宗,仁心馆本身膏腴。更何况它的位置如此优越,交通天下,是一颗限荆制牧的好钉子。
    当然,就像楚灭南斗,要先用【桃花源】做饵。景国要吞下仁心馆,也要有一个能够说服天下的理由。
    这次来寧安城,正是为了找这个理由。
    盯上仁心馆的原因很简单——
    据镜世台情报,卢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当年卢公享仗之传名的天赋。
    三年前上官萼华登顶绝巔,亓官真摆酒以贺,镜世台首傅东敘还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馆的时间,比那更久。
    他怀疑上官萼华是平等国里的人物,也怀疑卢野和卢公享有关。
    这几年无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徐三在寧安城上空的凌迟,既是对上官萼华的逼迫,也是对【生死花】的辨析!
    卢野欲以此花成,景国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华最终並没有出现,反倒是引出了孙寅和神侠。让景国的收穫,在此有了偏差。
    “这次回朝,免不了被参上几道。”姬景禄行走在云巔:“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於羡鱼只是反问:“师父也早就到了。为什么没有出手?”
    姬景禄摆了摆手,语气轻鬆:“我不想与那一位为敌。很多年前就如此。”
    於羡鱼笑了:“这大概不是能復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禄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个好弟子,於闕真是有福气。
    “因为他並不是景国的敌人。”
    这位岱王稍稍认真了几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纳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应有私法,但不妨视之为家规……帝权高於一切,却也对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当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个小土包,隨手也就推平了。
    独孤小来救卢野,並不是把景国当成敌人,而是因为卢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明確了这一点,就应该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碍,没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敌人。
    至於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块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后的事情。
    “这正是我没有强行杀进去的理由。从卢野开刀,只因为他是那个关键的节,斩开了也就通顺了。我想他並不是一定要死。”於羡鱼慢慢地道:“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们中央帝国,正是要成为秩序本身。”
    他们师徒在这里,並不谈论帝党和道脉的斗爭,也不分析天下大势。
    景国已沉疴尽去、焕然新生,作为帝党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於羡鱼具有洞穿关键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毕竟还没有真正囊括妖界,云路再长,总有尽头。
    但在这条路的终点,於羡鱼忽然道:“其实白日碑也没什么不好。”
    “今上圣明,未见得永远圣明。中央帝国的歷史上,也並非都是明君……”
    她目视前方,似乎语不经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见得永无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规尺,才可见未来。”
    姬景禄笑了笑,没有说话。
    ……
    ……
    卢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带著罪名死去。孙寅最好能活著,最好活著回归景国。
    但因为武祖王驁的出手,因为许象乾的仗义执言,因为白日碑的存在……景国可以接受不那么完美的结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独孤小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白日碑的意义。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余地里,让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经明白,老爷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並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说代表老爷,姜安安和褚么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会被重视。
    而是因为白日碑。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当年在青羊镇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个独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个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万万个她。
    独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当年救了她的人,还要为她找寻人生的意义……怕她行差踏错。
    在某个时刻她目视前方,好像又听到那个人说:“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说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为自己而活。”
    什么是“自己”呢?
    独孤小纤腰飘摇在风中,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要活著,我会努力。
    直到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这就是我要活出来的“自己”。
    “白日碑是没有阴影的,但人间有长夜,独孤小能行之。”她在心里说。以此声呈於蕴神殿,奉於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么道理。老爷。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黄昏时,暮先生注视人间。”
    “唯独漫漫长夜,避人耳目者眾,不免罪孽滋生。”
    “烛岁老先生为齐打更,小小继承他的衣钵,或者有朝一日,能为天下巡夜。”
    “非为天下矩,为天下补不足。”
    在积雪不化的山巔,世所遁名的超脱署名者,隨意地披了一领长衫,口中閒语。
    阎浮剑狱似一轮圆月,悬在半空,其间剑式仍在无限的演变,由此拋洒的冷光,如月光堪怜。
    静坐者以此烛明。
    坐在他旁边的人间天仙、当代財神,穿得也很简约。长髮披肩,长裙素净。
    时不时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炉间一洒,便財泼善信,福至人间。这即是財神的修行。
    没有雪上煮茶的雅兴,也不太爱酒。
    他们两个在这里……烤鱼。
    当然,姜某人只负责宰杀,不负责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赖,他的厨艺也有口碑。
    踏云湖里的鱼,是云国第一鲜。后来阿丑有一次喝多了又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后竟不再有。
    叶凌霄还在的时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鱼种,总不是旧时滋味。
    姜某人曾经游歷诸天,到处挣钱修復云顶仙宫的时候,便寻过这鱼种,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超脱署名之后,总归做不了別的事情,便又故跡重寻。但世间万物,终有其异,他在传言里都能单手碾压光王如来了,竟然找条鱼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断有进益,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在梦界找到相近的梦材,把阿丑丟过去,种下馋虫做馋梦,然后假梦为真……总算引回了一模一样的鱼种,游在踏云湖中。
    这几天算是收穫的时候。
    “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愿意履此为道。”叶青雨转动著烤鱼:“虽则她奉你为神,为一时一事都简单,毕竟没有强指责任的道理。”
    “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条明路在那里,走不走还是看她自己。对安安,对褚么,我都是如此。违心而行,路不能远。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说著他招了招手:“丑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丑从云海翻出,左爪贴著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鱼挺好吃哈?是当年那味儿!嗐,你说这事闹得。姜道主,我是看著你长大的,打小就爱护你,其实我不止能做馋梦……”
    他想找个母踏云兽,已经想了好多年!
    但踏云兽早已绝跡,现世独他一只。叶凌霄曾经给他画饼万妖之门后,如今两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没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梦为真,本质上还是对记忆的復刻。这湖鱼只是尝鲜,倒没有问题。若为其灵,则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见过踏云兽,梦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费梦材引出来,也只是另一个阿丑,还没有思想,不通感情……这样也可以吗?”
    “果然太为难了吗?连无所不能的超脱都做不到吗?无妨——无妨。”阿丑落寞地转身:“安安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点好啊!不要像我这样,太閒了,討人嫌。”
    姜望嘆了口气:“明天就开始帮你找。”
    阿丑回头拋了个极难看的媚眼:“当个事情办。”
    然后扭著尾巴上的水球,高兴地遁入云海。
    叶青雨弯著眼睛笑,撒上香料,將烤好的两条鱼分开,和姜望一人一条。
    姜望吃鱼是一指弹走所有鱼刺,满满一口將鱼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满足。
    叶青雨则是享受这难得的烟火,小口但快,天鹅啄米似的,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条剔透鱼骨。
    炉尚温,炭犹红,又有新鱼落。
    姜望拿刀剥鳞,使之飞如银箔雨。
    “说起来……”叶青雨捻了一点如雪的盐粒在指间,终究还是想到寧安城里的祈愿:“【视寿】,加上【生死花】,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强者呢?”
    姜望把剥好的鱼交出去,遥望云海,从那幻变的云雾里,看到了远方:“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绝巔神通的诞生……”
    “他將在真正意义上执掌寿命。”
    尹观能咒死,重玄褚良能割寿,但都不如它。
    在“寿”的领域,唯有姜无量的【无量寿】能够与之相比,但也不是一个方向。
    【无量寿】是自身寿之无疆,卢野这门神通,则是执寿的君王。
    执寿的人,终於可以说,握住了自己的命。
    从此不会再任人摆布。
    “当初孙寅来抱雪峰,他说他跟叶大豪杰是好朋友……那时我並不相信。”
    叶青雨缓慢地转动著烤鱼:“今日来看,叶豪杰是看得上他的。”
    “自然好汉惜好汉。”姜望说。
    在某个时刻,叶青雨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枚孔方钱,从月上落人间。
    金元宝般的財神文字,在这枚铜钱上滚动。
    她將这枚钱递给姜望:“当初孙寅来抱雪峰,我给了他一枚钱。就在刚才……那枚钱回来了。”
    ……
    ……
    无名山谷里,生死花上长出视寿的眼睛。妖界天穹上,明黄大日倾光如箭雨。
    这拳光雨持续了很长时间,几乎將文明沃土犁了一遍。
    真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
    剑过则有痕,剑出亦有因。
    文明沃土范围內,所有相关於那横来一剑的联繫,全部被这一拳轰杀。姬玄贞也成功將那隔空出手的神侠,逼到了视野中!
    平等国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今日之后,那座大城別想再隱身。从那座大城出发,顺藤摸瓜,又能斩掉平等国大片枝叶。
    他已经看到,在焱牢城的方向,有一道神辉凝聚的身影,飘悬在空中,一闪便要幻灭。
    焱牢城?齐国?
    心中有一闪而过的疑问,姬玄贞拳却不歇,拧身即往——
    神霄战爭已经结束了这么久,也该验一验东国的成色,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时,还寸土不让,隨时能有天子倾国的决心。
    追杀神侠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死的都是命苦的!
    可就在此时,他紧紧握在手心、早已经服帖的那道剑芒,忽而璨光万丈,竟然脱手而出。
    那柄平直而正的剑,並非存在於姬玄贞记忆里的任何一柄名剑。
    可是它的锋芒如此耀眼,绝不输於天底下任何一种传说。
    姬玄贞是第一次看到它,但已经深深记住,此后更要永铭。
    因为它横飞在空中,辉煌如瀑,放出明黄大日和璀璨金阳外的另一种光彩,而结成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形!
    剑为神脊,鏘然作长鸣。其声穿行於妖土,而共鸣於诸天——
    “今中央帝国,势压寧安城。以不罪之罪而诛,以强权之拳而噬,天下莫敢言!”
    “故而有此剑!”
    “古今不公者,问我掌中锋。”
    “天下不平事,侠客剑横之。”
    “我之剑也——”
    “为天下持正,为苍生行侠,义不逾矩,神而永明!”
    此神形只有当事者能见,此声只有侠者能闻,而绝於天下耳目。
    就在寧安城里,满城百姓,能见能闻者,也不过寥寥,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而现世观河台上,白日碑独照一时。此刻光耀灿烂,如日之將出。它给予了遥远的回应!
    姬玄贞终於色变。
    他意识到神侠要做什么——
    神侠想继义神位格,走义神的超脱之路!
    当初太平道天官猪大力,朝圣白日碑,得到了义神之格的认可,成为这条超脱道路最有力的竞爭者。
    但並不是说,义神就非他莫属。他只是靠近,並未得到。
    真正的侠义冠冕只有一顶,先胜则永胜。
    今日神侠用这柄“义不逾矩”的正客之剑,义救卢野,义拒中央帝国……用这样一场盛大的侠义之举,来宣告义神的诞生!
    岂可如此?
    中央帝国有併吞宇內的雄心,没有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
    姬玄贞轰向焱牢城的拳头,及时转向,一举轰天。其身也如劲弩排空,呼啸而去。
    “天下正客?岂不闻卫郡之血!”
    明黄色的太阳迅速摊开,张如一卷天幕。
    意锁妖天,使之不能接现世。拳压神形,如登神台毁泥胎!
    那边应江鸿和王驁的战斗才刚开始,你来我往过了不到十合,寧安城的喧声,就被【天下正客】的剑鸣压下。
    侠客闻其道,余者闻剑啸。
    在王驁拳倾一世的大潮里,南天师拦剑为长堤,声鱼跃剑湖:“若叫神侠超脱,则天下不寧——王先生,容我暂歇此战,为天下杀平等之贼!”
    王驁五指骤收,拳停於希夷之前。
    势起天崩地裂,拳收风雨不惊。
    “你的剑冠冕堂皇,你的剑也指鹿为马。南天师,功也是业,你好生思量。”
    他收了拳,但並不是被应江鸿用天下绑架。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留你,但你也不要再回来。”
    放过寧安城!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错身间,双方达成了交易。
    王驁走进寧安城,应江鸿负剑上高天。
    ……
    ……
    天马原上,白眉青眸的神明,负手走在黄昏。
    祂有时抬眼,看向妖界,有时转眸,看向白日碑上的义格,最后恨铁不成钢的一瞥,落在了和国。
    “举国行侠,养不出个真侠客!”祂恼得呲牙。
    义有所偿,乃使天下向义。
    但真正的义士,並非为利而举。
    纯粹的侠心本就少见,能活下来,活得有机会靠近超脱,更是寥寥无几。和国这么多年,举国向义神之路衝锋,都还差得很远。
    曾与顾师义的承诺,將原天神限在此刻。义神若成,祂是坚定不移的护道者。
    应江鸿和姬玄贞做什么,祂不会管。
    但景二若是要在超脱的门径拦截义神,说不得……祂也只能拼一拼拳头。
    ……
    ……
    天刑崖上,朔风撞仪石。
    “威!威!威!”
    法家圣地如此肃穆,刑人宫的大门缓缓推开。空荡荡的回声,像是歷史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位独臂的豪客,背负著一柄中正堂皇的阔剑,立在法宫大门正中。身如山岳,眸转寒电。
    明亮的天光泼在他脸上,浓重的阴影蔓延在他身后宫殿。
    “传我法令——”他开口。
    仪声顿止。
    整个天刑崖,静得可怕。
    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已经闭关了很久,整个神霄战爭期间,都不曾现身。
    只有寥寥几个法家高层知道,他是想办法去唤醒法祖。
    明眼人都看得到,神霄之后,就是六合战爭。
    天下大宗,都是大国欲括的门庭。法祖若是不能及时甦醒,三刑宫將很难在六合大潮里保持独立性。
    韩申屠作为三刑宫的首席,当世盛名最著的法家大宗师,责无旁贷。
    而刑人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在观河台上进退失据,被吴病已当眾问责——“先为不可为之事,轻率问责。后不为该为之事,投鼠忌器。”
    自断一臂的他,主动交出【荆棘笥】,释放刑权。宣布闭宫问心,潜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出”。
    从此刑人宫亦由吴病已代掌,天净国也不再接他的法令。
    是以今时今日这法家圣地,真正的领袖只有一个,那就是矩地宫的执掌者吴病已。
    而今天,公孙不害竟然出关,出关第一件事情是“传法令”——
    他的闭关是惩戒,出关之前应当先詔三刑,法宫合议。要想拿回“法令诸传”的权力,更要“三刑用印,遍知法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三刑宫是一个极重规矩的地方,规矩的衝突让一切都立足不稳。
    俄而风也静。
    刑人宫前明亮的广场上,高冠博带的吴病已,立身正中。法家领袖踏光为锁链,已镇前门。
    “不用传了。”他说。
    他看著公孙不害,眼中几乎没有情绪:“观河台上,前言在耳。先怨旧陈,至今未绝。公孙宗师现在出关,是已经修成了那部法典吗?”
    公孙不害站在光影交界的那一线,沉声道:“刑天下之法,非旦夕之功。要用一生来求。”
    吴病已又问:“那么,公孙宗师自问法心,能称通明否?”
    公孙不害嘆息一声:“於心有憾,或不能够。”
    “那么你现在出来的意义是?”吴病已问。
    “因为我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来的时候。”公孙不害颇为唏嘘:“我也想安坐法宫,毕生求一典籍,弘法万代。可时不我与,天不我授。”
    “吴宗师,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吗?”
    他慨然为声:“世有显学,与世同恆而未见永恆!”
    “子怀残坐书山,各大书院仰霸国鼻息,噤若寒蝉。”
    “墨家几度濒亡,今合雍而得路,跃傀世於神霄,却险为妖猿诛!亦以侥倖,一息尚存。”
    “释家自谓空门,门外不空,几度横刀剑。说它佛法无边,从未到达彼岸。”
    “而诸家显学,为霸国所忌,无有如法家者。”
    “今韩申屠未归,法祖沉眠。法家不出超脱,则三刑宫危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含热泪:“吴宗师知否?”
    站在他面前的吴病已,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景国皇族他也问责过,亲传弟子他也刑责过,甚至同为法宫领袖的公孙不害,他也审判过。
    他是最冷酷的法家宗师,法条法令的人间化身。
    他的答案当然也不会改变。
    “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的感情也很真挚。”吴病已面无表情:“但这些跟你现在出关,有什么联繫?你的惩戒还没有结束,你的自由我不通过。”
    “总是这样……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公孙不害的眼神说不清是怨还是敬:“六合的征程已经开始,不止是景国在行动,法家已经没有时间了!或將亡於你一念之间。”
    “吴病已,我当为法家举超脱。”
    他的独臂张开:“死则我一人而已。成则我法家弟子,从此能直身,我法家之律剑,能於天下鸣!”
    刑人宫前的广场上,陆陆续续聚拢了很多人。
    公孙不害的这番话,切实敲中了很多法家弟子的心。
    他们所信奉的“法”,从来令不入大国。就算强如吴病已,在证据確凿的情况下,也只能把证据奉於景国,等待景国来处理。逼杀景国皇族已是吴病已才有的特例,他也不能一再为之。
    但吴病已只是近乎冷酷地看著他:“心中有法,何时不能直身?公心持律,何处不可鏘鸣!公孙宗师,你已入歧路。”
    “我们不是因为有力量,才声张公义。是因为公义在此,法剑自鸣!”
    天刑崖上,两种观念正在碰撞。两位法家宗师,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都有自己对於“法”的理解。
    他们从来就不相同。
    相对於矩地宫吴病已的“执法必严,矫枉必须过正”,公孙不害倡导的是“法德並举”,以法为道德之底线,以道德为法之补充。
    而又独有的在“德”字之中,將“侠”作为“德”的补充!
    “太理想化了,这个世界不是你笔下的法律条文。”
    公孙不害悲伤地摇头:“从法律条例到现实,需要足够的力量来贯彻。不刑无以威!没有力量,连一个农夫都不会任你评断!”
    “力量和公义並不矛盾,只是你混淆了顺序,以此来欺骗理想。”
    吴病已的声音近乎冰冷,始终没有情绪的起伏:“我们当然需要力量,需要枷锁制约恶意,需要刑刀震慑魔心。但执掌公义的力量,必然要因公义而生。”
    “而不是说,先不择手段地获得力量,再去维护公义。”
    “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最终便千差万別,面目全非。”
    他抬起冷酷的眼睛,注视著法宫內的宗师:“公孙不害,你还认得自己吗?”
    公孙不害沉默,然后往外走。
    “我乃公孙不害,刑人宫执掌者,《证法天衡》是我所著!”
    “我这一生,问心有愧。”
    “但我所求,都是为法。”
    “天下不昌,法囚暗室。我辈法徒,仰不见高阳。天下黎庶泣復於泣,求告无门。”
    “是时候改变了!”
    他將所负的长剑取下来,提在了手中:“愿从我者,负棘悬尺。不从我者,掩面归殿。欲逆我者,行至前来!”
    最后他看著吴病已,声音里的情绪也渐退:“吴宗师,你若心怀法家,还有天下为公的理想,就不要拦著我,就该好好地支持我。”
    “你要我怎么支持你?”吴病已冷酷地看著他。
    这眼神……一如当年看著许希名。
    “以三刑宫助我,用理想国证我!”公孙不害慷慨激昂:“我以《证法天衡》证法,我有半卷《刑书》安天下。”
    他恳切地看著吴病已:“今为公心而证,必为公义人间。我今不以超脱证,则法家亡於你我。”
    《刑书》是他未完成的法典,亦是他的超脱道路。
    昔日烈山人皇留下的【理想国】,是嵌在迷界的璀璨明珠。
    真正启用它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天下六合,它为现世人皇而用。再一种就是法家共举,它本就是作为法的理想国度而存在。
    如今韩申屠不在,吴病已代掌三宫,他可以调动三座法宫的力量,给予公孙不害来自法家的最高支持。也可以与公孙不害联手,启动【理想国】。
    但他沉默。
    他生平沉默的时候並不多。
    许久之后他注视公孙不害,目光已比法刀更冷:“你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神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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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算是新年红包吗?老板新年发大財!
    ……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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