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点亮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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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陈守望的好意,郑怀仁眼珠子一瞪,吹著鬍子说: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儿呢!”
    “这儿是咱厂,安全著呢,夜里还有保卫科的同志巡逻,难不成我还能让那山里的土豹子给叼了去?”
    他拿手里的鸡毛掸子朝陈守望挥了挥:
    “你赶紧走你的,別搁这儿磨嘰,你走了就是最让我省心!”
    陈守望见状,也不恼,嘿嘿一笑:
    “得嘞,那我先走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没往宿舍方向去。
    出了图书室的门,他往墙根底下一缩,就那么在暗处站著。
    等了一会儿,见郑怀仁锁了门,提著个布兜子往外走,他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路上没几个人,陈守望那么大个子,郑怀仁哪能看不见?
    走了没几步,老头就停下脚,回过头没好气地说:
    “不是让你小子赶紧滚蛋吗?怎么还跟著我?”
    陈守望嘿嘿一笑,脸上带著点耍赖的劲儿:
    “郑师傅,你这话说的,我可没跟著你,就是刚好顺路。”
    郑怀仁拿他没辙,气乐了,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脚底下却加快了步子。
    陈守望也不紧不慢地跟著,走了没多远,就到了一片宿舍区。
    这儿的宿舍跟陈守望住的那边不一样——红砖楼,三层高,看著就新,墙皮子雪白,窗户也齐整。
    郑东来送他那天提过一嘴,说这是厂里分给老技工和有贡献的老师傅住的,一般人还真分不到这儿。
    看著郑怀仁上了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陈守望这才转身,加快步子往自己那边走。
    走到半道上,他无意间往小地图上一瞥,心里忽然一动——上头多了个光点,微微泛著黄,標註著郑怀仁的名字。
    他心念一动,点开看了看:
    【郑怀仁:早年留过洋,肚子里有真东西,因故隱於厂中,现为图书室管理员。
    当前想法:这小子有点意思。】
    陈守望愣了愣,隨即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管他郑怀仁是上过山还是留过洋,都跟他没啥关係。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书上的东西,得赶紧回去躺下,再在脑子里过一遍。
    回到308,舍友们都还没睡,正凑在一块儿嘮嗑。
    陈守望打了声招呼,端著脸盆去水房胡乱洗漱了一把,回来往床上一躺,闭著眼睛就开始琢磨白天那些知识点。
    可越琢磨越乱,那些个名词跟赶集似的在脑子里挤来挤去,搅成一锅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头全是那些看不懂的图纸和公式,追著他跑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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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陈守望照例天不亮就醒了。
    他摸黑爬起来,洗漱完,去食堂啃了俩馒头,却没往图书室去,而是径直拐向了一车间。
    昨天周振山说了,有啥不懂的就找刘红旗。
    他可不是那种有门路不用的傻小子——既然师傅发了话,那这层关係就得用起来。
    不过这会儿还早,车间门口冷冷清清的。
    陈守望就靠在门边等著,看著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那些拖家带口的来得晚些,紧赶慢赶地踩著点儿进门;
    年轻的光棍汉们来得早些,有的手里还捏著半根油条,边走边嚼。
    等到快八点的时候,刘红旗总算出现在视线里。
    他骑著那辆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个布兜,不紧不慢地骑过来。
    看见陈守望堵在门口,刘红旗愣了一下,剎住车,一条腿撑著地:
    “哟,守望?你不跟著师傅学本事,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陈守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刘大哥,这不遇到点难处,想找你取取经。”
    他把周振山让他看书的事儿说了,又说了自己底子差,看得费劲,去图书室找了几本基础书,可还是有几个地方卡住了,怎么琢磨都琢磨不透。
    说到这儿,他特意提了一嘴:“周师傅说了,有啥不懂的就来找你,让咱们师兄弟之间別客气。”
    刘红旗一听是师傅的吩咐,脸上的表情立马不一样了,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推,冲陈守望招招手:
    “师傅说得对,我们师兄弟之间是得互相照顾。”
    “走,跟我去休息室,我先去车间打声招呼,一会儿就来。”
    休息室在车间尽头,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
    靠墙摆著两条长条凳,中间一张破桌子,桌面上坑坑洼洼的,漆皮都磨没了。
    墙角戳著个搪瓷缸子架,上头倒扣著几个缸子,旁边堆著几本翻烂了的《人民日报》和《机械工人》杂誌。
    墙上掛著一块小黑板,上头还留著上个月开会的几行粉笔字,擦得模模糊糊的。
    陈守望刚在条凳上坐下没多大会儿,刘红旗就推门进来了。
    他也不客气,把自己那本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页说:
    “刘大哥,你帮看看这儿——为啥这个数据要这么算?”
    “书上写得太绕,我看了好几遍也没闹明白。”
    刘红旗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那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画著歪歪扭扭的草图,虽然字跡歪七扭八的,有些地方还洇著汗渍,可满满当当攒了快半本了。
    他抬起头,满脸诧异地看著陈守望:
    “守望,这都是你昨天一天记的?”
    “你那右手不是还伤著吗,不能使劲儿,咋写的?”
    陈守望有点不好意思,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是伤著呢,不能使劲儿。”
    “所以我就用左手写的,字是丑了点。”
    “刘大哥你看著有认不出来的,问我就行——我自个儿的字,再丑也认得。”
    刘红旗没说话,低下头又翻了几页。翻著翻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守望啊,其实你没必要这么较真儿。”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著陈守望,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感慨:
    “当初师傅也让我看书,我脑子笨,看不进去,最后也没学出个啥名堂来。”
    “师傅也没说啥,直接就手把手教我怎么干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家那边我去过,估计也没啥学习条件,你这底子,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万一真学不进去,到时候我帮你跟师傅求个情,他肯定还是愿意直接教你的。”
    陈守望听完,心里头热乎乎的,知道刘红旗这是真心为他著想。
    只是他对刘红旗的想法却並不认可,周振山说得对,连自己要伺候的东西都不懂,又怎么能伺候得明白?
    但他脸上没露出半点不赞同来,反倒是认可的笑了笑,说:
    “刘大哥,多谢你替我著想。”
    “说实话,我也怕自己脑子转不过弯来,学不好,有你帮著求情,我也能鬆口气。”
    说到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那条缠著绷带的胳膊:
    “可你看我这手,一两个星期都动不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看点书打发打发时间。”
    “万一能学到点知识,那也是赚的。”
    他顿了顿,又把笔记本往刘红旗跟前推了推:
    “刘大哥你那边还忙著呢,我也不耽误你工夫。”
    “你就帮我讲讲这几个地方就行,讲完你就忙你的去。”
    刘红旗点点头,也不再劝。
    他虽然书本知识学得不咋样,可手底下的活儿是实打实的。
    再加上陈守望问的这几个问题又浅显,他三言两语就讲明白了。
    陈守望听著听著,只觉得眼前越来越亮,像是有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似的。
    那几个原本想不通的地方,这会儿一下子全通了。
    他恨不得立马找个安静地方,把刚弄明白的这些再捋一遍。
    当即站起身,朝刘红旗拱拱手:
    “刘大哥,多谢了!你先忙你的,我再去琢磨会儿你刚教的知识,看能不能全都给消化了!”
    说完,不等刘红旗回话,他已经一溜烟跑出了休息室,往图书馆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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