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曹官子落子，天地为棋盘

    “想带走她，先问过我的刀！”
    徐凤年这声怒吼，在空旷的江边渡口迴荡，带著一股子不惜拼命的狠厉。
    他手中的“绣冬”刀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神兵，但此刻在他那不顾一切的战意催动下，刀锋上也隱隱泛起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然而。
    面对这足以震慑寻常江湖高手的杀气。
    那位青衣儒生，曹长卿，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他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势，目光始终柔和而坚定地落在徐凤年身后的姜泥身上。
    对於挡在面前、拔刀相向的北凉世子，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无视。
    这是最彻底、最纯粹的无视。
    不是因为狂妄，而是因为在儒圣的眼中，那些尚未触及大道本质的刀剑，不过是孩童手中的玩具，根本不值得他投入半点精力去关注。
    “公主受苦了。”
    曹长卿再次开口，声音里夹杂著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这声嘆息仿佛有著某种魔力，隨著他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原本平静的江水竟然隨之起了一层层细密的涟漪。
    “你特么聋了吗？！”
    被彻底无视的徐凤年，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跳樑小丑。
    身为北凉世子的骄傲，以及想要保护姜泥的急切，让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態度。
    “给我滚开！”
    徐凤年怒吼一声，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双手握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爆发，朝著曹长卿的肩膀狠狠劈下！
    这一刀，虽然不精妙，但却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
    刀风呼啸，甚至隱隱带起了一串残影。
    眼看著那锋利的刀刃就要砍中曹长卿的青色儒衫。
    就在这时。
    曹长卿终於动了。
    他没有拔兵器，也没有躲闪。
    他只是很隨意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漫不经心地，抬起了那只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宽大的青色衣袖，隨著他的动作，在空中轻轻地挥舞了一下。
    就像是夏日里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又像是在拂去书案上的一粒灰尘。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也没有刺目的光芒。
    只有一股极其柔和、仿佛春风拂面般的气流，从那青色衣袖中涌出。
    但这股看似柔和的气流，在接触到徐凤年那刚猛无匹的刀势时，却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恐怖力量！
    “砰！”
    徐凤年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连绵不绝的浩荡之力，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他那引以为傲的全力一刀，砍在那股气流上，就像是砍在了一团巨大的棉花里。
    不仅所有的力量被化解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刀都无法再向前递进哪怕半分！
    紧接著。
    那股柔和的力量猛地一吐。
    徐凤年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被硬生生地推了出去！
    “世子！”
    不远处的老黄见状，惊呼一声。
    徐凤年在空中翻滚了数圈，足足倒飞出三丈多远，才勉强用刀拄著地，稳住了身形。
    他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上，持刀的双手因为那股反震之力而剧烈颤抖著。
    他抬起头，满眼惊骇地看著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的青衣儒生。
    太可怕了！
    徐凤年深知自己那一刀的分量，就算是魏叔阳那种指玄境高手，也不敢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
    可是这个曹长卿，仅仅只是挥了挥衣袖，不仅化解了他的攻击，还將他震退，而且……
    徐凤年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竟然连一丝一毫的伤痕都没有！
    这种对力量的绝对掌控，这种举重若轻的境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休伤我家少爷！”
    眼见徐凤年吃瘪，一直守在马车旁的老黄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变得凝重无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两团锐利的精光。
    “嗡！嗡！嗡！”
    他背上那个原本安静的剑匣，此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开始剧烈地颤鸣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剑啸声。
    老黄自从武帝城死里逃生，饮下李白那口“大梦谁先觉”后，不仅伤势痊癒，境界更是破而后立，隱隱有了突破天象的跡象。
    此刻面对曹长卿这种深不可测的大敌，他没有任何保留。
    “起！”
    老黄双手捏成剑诀，猛地向上一指。
    “鏘！鏘！鏘！”
    剑匣开启。
    三道刺目的流光冲天而起！
    那是三把名剑。
    龙蛇！並蒂！三斤！
    这三把剑在半空中盘旋交织，剑气如虹，发出阵阵龙吟虎啸之声。
    “去！”
    老黄剑诀一引。
    三把飞剑化作三道不同顏色的闪电，拖著长长的尾焰，成品字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分別刺向曹长卿的眉心、咽喉和心口！
    剑气纵横，割裂长空。
    这是实打实的绝世剑术，是曾经在武帝城头绽放过光芒的杀伐之剑！
    面对这三柄气势汹汹的飞剑，曹长卿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讚赏的光芒。
    “剑是好剑，意也是好意。”
    曹长卿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温润平静，仿佛是在点评一幅书画作品，
    “可惜，北凉的剑，终究还是差了点规矩。”
    话音未落。
    曹长卿缓缓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挥动衣袖，而是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两根修长的手指併拢在一起，姿势优雅而从容，就像是在捏著一枚棋子。
    他看著那三把已经逼近身前不足一丈的飞剑，眼神瞬间变得深邃如渊。
    那一刻，在眾人的眼中，曹长卿仿佛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变成了这片天地的主宰！
    他併拢的两指，对著那虚无的半空，轻轻地……点了一下。
    这一下，轻如鸿毛。
    却又重若千钧！
    仿佛他在那无形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棋子！
    “落子，无悔。”
    隨著这四个字轻轻吐出。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波动，以他那两根手指的落点为中心，瞬间向著四周扩散开来。
    诡异到了极点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把原本去势如电、杀气腾腾的名剑，在进入那股波动范围的一瞬间，竟然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之中。
    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
    在距离曹长卿面前仅仅三尺的地方，三把飞剑竟然彻底停滯了！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剑身剧烈地颤抖著，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仿佛在拼命挣扎，试图突破某种无形的枷锁。
    但这挣扎却是徒劳的。
    此时的曹长卿，虽然手无寸铁，但他周围方圆十丈的空间，已经彻底变成了他的领域！
    变成了他的一盘棋！
    在这盘天地棋局中，他就是制定规则的神！
    那三把飞剑，就像是被死死钉在棋盘上的死子，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这……这是言出法隨？是儒家圣人的手段？！”
    坐在车辕上的魏叔阳，看到这一幕，已经嚇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在发抖。
    老黄也是满头大汗，他拼命催动剑诀，想要召回飞剑，却发现自己与飞剑之间的气机联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闸门彻底切断了。
    绝望。
    深深的绝望。
    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任何招式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曹长卿没有去理会被定在半空中的飞剑，也没有去理会震惊的徐凤年和老黄。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个缩在马车后面、瑟瑟发抖的少女。
    “公主。”
    曹长卿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越来越重，
    “西楚虽然亡了，但这天下的西楚遗民还在。他们都在等您。”
    “西楚的气节，不能在您这里断了。”
    他向姜泥伸出一只手，眼神中带著一种狂热的期盼：
    “跟臣走吧。”
    “您是西楚的象徵。復国大业，不能没有您。”
    姜泥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被震飞的徐凤年，以及被定住飞剑、满头大汗的老黄。
    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復国？
    那对她来说，是一个多么遥远、多么沉重、又多么血淋淋的词。
    她不想当什么公主，不想背负那么多人的期望，她只想好好地活著，只想跟著那个能教她练剑、能在危险时挡在她身前的人。
    姜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去接曹长卿的手，而是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只寻找庇护的雏鸟一样，看向了马车顶上的那个位置。
    看向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躺在那里，仿佛对这一切都不闻不问的白衣身影。
    就在姜泥不知所措，就在曹长卿准备强行带人离开的这一刻。
    一个慵懒、散漫、甚至还带著几分醉意和哈欠声的嗓音，终於从马车顶上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喂，那个下棋的。”
    “抢徒弟抢到我头上了？”
    “问过我手里的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