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尊严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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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爷死!”
    张醒状若疯狂,一边猛衝一边尽力將双臂展开,却是学了黑牛的战法,想儘可能地用自己的身体去封堵花柳明的闪躲路线。
    “吖!”
    花柳明却对此不慌不乱,甚至还有空浪叫一声,又引得周遭观眾鬨笑连连。
    这才矮身一扭,自毫釐间从张醒的封堵下闪开。
    嗤!
    后背又添两道血痕。
    看到了!
    我看到了啊!
    张醒青筋暴露,胸中怒火熊熊,紧追著花柳明的身形猛衝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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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看到就能抓到!
    能!
    我一定能!
    必须……能!
    他在心中疯狂吶喊,整个人陷入癲狂状態。
    出离愤怒之下,此刻连痛感都似屏蔽,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
    许是执念太重,又或是怒火烧脑,癲狂中的张醒並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眼竟越来越灼热。
    在外人眼里,他那双眼已是血红一片!
    打死他!
    我要打死他!
    就在这癲狂的顶点,一股滚烫的灼烧感猛地从眼球窜向大脑深处!
    下一刻,所有声音……
    观眾的鬨笑、花柳明的浪叫、自己的心跳与喘息,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突然被拖长了尾音,扭曲成一种沉闷的、嗡嗡的背景噪音。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竟似突然慢了一瞬!
    花柳明的动作依然很快,但已不再是无跡可遁。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
    存在於花柳明体內的灰光,在这慢了一瞬的世界中,其流动轨跡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再是难以捕捉的一缕,而是一条条从发力点蔓延开来的、清晰的灰白色脉络!
    从脚踝窜起,划过脊椎,在肩头一拧,最终像毒蛇吐信般凝聚在指尖……
    每一次阴损的戳刺,都在张醒的视网膜上,提前划出了灰白色的预兆线。
    花柳明的动作再诡异,闪转腾挪间总归少不了劲力的支撑,也即是……
    发劲!
    张醒此刻终於能清晰捕捉到他劲力的流动轨跡,那么也就能提前一步预判到对方下一刻会出现的方位。
    於是,当花柳明指尖的灰光再次如潮水般向右脚尖回缩、匯聚的剎那——
    那是重心转移、力道將发未发的瞬间!
    张醒浑身的肌肉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靠著那灼热双眼提供的、仿佛预见般的轨跡,不管不顾地,朝著灰雾即將涌向的那片此刻还空无一物的泥地,合身全力扑了过去!
    这一扑,终於让花柳明那一直妖绕造作的神情有了变化。
    他,花容失色!
    两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同一个方位扑去。
    砰!
    一具癲狂燃烧的身体与一具妖嬈滑腻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对撞在一处!
    骨头与骨头撞出的闷响,压过了全场的喧譁。
    张醒凭著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自身体重,像块砸下的顽石,將花柳明死死地摜进了泥地里。
    “我丟你老母!”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花柳明面门。
    “个死基佬!”
    砰!
    “玩我?”
    砰!
    “还想卖票?”
    砰!
    “搞直播?”
    砰!
    砰砰砰砰砰!
    青筋鼓胀的拳头劈头盖脸,似雨点般砸下。
    起初花柳明还能吖吖痛叫两声,后面便被打得头歪嘴斜,整张脸肉眼可见地肿似猪头,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完啦,嫩仔发癲啊!”
    “挑!这小子这么有种?”
    “基佬明这回彻底完蛋啦!”
    “丟!早知下注嫩仔呀!”
    在观眾的惊呼声中,张醒越打拳头越快,大有不打死这基佬誓不罢休之势。
    自也无人来拉。
    但这当中却有一人不想花柳明死。
    当然就是他自己!
    生死关头,花柳明也是潜力大爆。
    就听他啊呀一声怒吼,尖细的双掌拼尽全力怒轰在张醒胸口。
    张醒狂攻了无数拳,本也已到了拳酸手麻的地步,只凭一口怒气硬撑。
    猝不及防被这一推,整个人仰面飞起,重重砸在两米外的泥地上。
    癲狂未失,痛感全无。
    砸在地上的张醒双手咬牙奋力一撑,血红著双眼又要上前拼命。
    “你……你个……死,死……扑街!”
    花柳明却也顶著一张猪头脸颤巍巍站起,哆哆嗦嗦地指著张醒怒骂。
    一语骂完,他整个人身躯一软,又歪歪扭扭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隨著他的倒下,一直支撑著,紧紧绷在张醒心底的那根弦几乎也在同时……
    断了!
    脑中突然似被抽乾了一般,一股毫无徵兆的,无可匹敌的空虚感袭来。
    他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再度重重砸在地上。
    整个世界漆黑如墨。
    ……
    不知过了多久,当张醒从昏迷中悠悠醒转时……
    痛!
    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尖锐刺痛陡然席捲涌上脑域。
    眥牙裂嘴地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他僵硬地扭动脖颈,发现这是一间由粗糙的木板和锈蚀的铁皮胡乱拼搭而成的房间。
    想了想,恐怕正是由之前下来的楼梯底或走廊尽头封堵改造而来。
    面积至多四五个平方,人站起来,头髮就能蹭到低矮的、布满蛛网和灰吊的天花板。
    屋里的家具除了身下的硬板床外,便是一个充当桌子的旧木箱,以及墙角一个布满污垢的破陶罐。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
    一束昏黄、浑浊的光线从那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数不尽的尘埃。
    “我……”
    他暗暗嘆了口气。
    一觉醒来,並没有回到熟悉且温暖的房间。
    身上被花柳明划出的无数伤口被人简单粗暴地包扎过,但那种尖锐的疼痛感还是一波波涌上脑海,尤其是双臂和胸前被重点照顾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抽动著。
    然而更深的异样则来自双眼。
    他发觉自己的眼睛隱隱残留著一丝灼热和乾涩,仿佛连眨动一下都需要比平时多用一分力气。
    特別是当他试图將视线聚集到某处时,一波波的眩晕感陡然袭来,令他本就虚弱的精神更感疲惫。
    这使得他只能闭目揉捏著眉心,这才感到好受了些。
    就在这时……
    吱呀!
    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逆著门外昏暗的光,落入张醒眼中。
    “醒啦?”
    声音清脆,甚至带著点童音特有的甜,但语调却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確认一件寻常事。
    隨著她完全走进屋內,就著那束昏黄的光,张醒看清了她的模样。
    是个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
    身上套著一件明显大好几號的、洗得发白褪色的蓝布衫,长及膝盖,用一根布条在腰间胡乱繫著。
    脚下踩著一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但脚踝和露出的那截小腿倒是乾乾净净。
    小女孩走到旧木箱边,將手里的餐盒放下,这才看向张醒。
    “醒了就吃吧。”
    餐盒是廉价的铝製饭盒,布满磕碰的凹痕和划痕,表面油腻腻的。
    她掀开盖子。
    一股混合的热气散出来,谈不上香气,只是一种食物最基础、最实在的温热气味。
    餐盒里分了两格。
    一格是压得结结实实的糙黄色米饭,米粒粗硬,夹杂著未去乾净的穀壳,但份量十足。
    另一格是混杂的菜餚:
    最下面是几片煮得发黄髮蔫的菜叶,大概是白菜或菜心最外层剥剩下的部分。
    菜叶上盖著一小堆酱色的、油光发亮的豆豉,中间夹杂著五六块指节大小的、肥多瘦少的猪肉丁。
    这些东西……
    放在往日,张醒看都不会看一眼,甚至还会补一句:狗都不食!
    可此刻他早已是飢肠轆轆,也是顾不得许多,抓起餐盒就要开动。
    临要扒拉进嘴里前,他的动作却是一顿。
    那个小女孩睁著一双渴望的眼睛,暗暗咽了下口水。
    “你……”
    张醒迟疑了。
    “可以……给我也吃一点吗?”
    小女孩又咽了下口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张醒的心却还是微微泛酸。
    看著小女孩那瘦弱的身体,他嘆了口气,放下餐盒。
    这狗日的吃人世界!
    他暗暗骂了一句,將餐盒两格分开,饭菜分成两份。
    “吃吧。”
    將肉丁更多的那份推到小女孩面前,这才端起自己那份胡乱扒拉起来。
    也是饿得狠了,他吃得极快,不到一分钟便將餐格里的饭菜全扫进嘴里。
    这才听到对面那细致而匀称的咀嚼声。
    心道这孩子倒是文静。
    可当往那女孩处望了一眼后,整个人瞬间呆住。
    “你,你……”
    张醒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住心中的翻腾,“你怎么有……鸭腿吃?”
    只见这小女孩左手一只烤得油旺旺的大鸭腿,右手拿著筷子挑著米饭,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唔,你的呀,你打贏擂,唔唔,华哥赏的嘛!”
    她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应道。
    “我!”
    张醒气往上涌,好不容易才压住火气。
    “我问过你的!”
    小女孩警惕地將鸭腿护在身后,撇嘴道:“你自己说:吃吧!”
    “我……”
    张醒眼前一黑,本就虚弱的精神险些再度晕倒。
    半晌才回过口气,“好,好!”
    “生气啦?”
    小女孩嘻嘻笑著又啃了口鸭腿,鼓著小腮帮子道:“我这是教你呀!在城寨,谁的话都信不过,標点符號都是假的!”
    说这话时,她眼中现出与年龄不符的世故,转瞬却又晃了晃那只啃了一半的鸭腿。
    “这只鸭腿就当学费嘍,你赚啦!”
    张醒冷笑抱臂,“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那倒不用!”
    小女孩无所谓道:“我只是不想你好像我阿妈那样,被个死扑街骗进城寨卖肉,还说赚足钱就同她回乡结婚。”
    “结果扑街卷了全副身家跑路啦,我阿妈活活被气死呀!”
    “你……”
    见她如此无所谓地说出这番话,张醒一时目瞪口呆,竟是无言以对。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这只鸭腿很值?”
    小女孩倒是很得意,又啊呜啃了一口。
    张醒已经彻底没了话说的兴致。
    倒是小女孩大咧咧的,继续一点一点將那只鸭腿啃得光洁溜溜,又將张醒分给她的饭菜吃完。
    这才满足地拍拍肚子,“饱啦!”
    “喂,你好闷呀!”
    她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五块港纸拍在木箱上。
    “喏,这是你今日的奖金。”
    张醒狐疑地看著她,“不应该是十块?”
    他先战黑牛后打花柳明,分明是贏了两场。
    “傻呼呼!”
    小女孩皱皱鼻子,“你当我黑你钱呀?”
    “华叔说你同明姐姐一齐晕倒,没有分胜负,不算贏第二场!”
    “哦,对了!”
    她这才似想到了什么,“明姐姐也醒啦,他说,三日后还要与你打一场,你若输了,他要在猪笼擂上公开同你表演呀!”
    花柳明!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张醒的面色顿时阴沉。
    就在这时。
    “细妹仔!死去哪里啦?细妹仔!”
    一道粗獷的女声吼得震天响。
    小女孩连忙应声:“阿妈,我在这里!”
    张醒那阴沉的脸色顿时垮了。
    “你……阿妈不是……”
    细妹仔迈出门去的脚顿住。
    她没有回头,小小的背影高深莫测起来:“你看,你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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