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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山城迷雾:被规则击碎的重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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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98年9月29日,星期二。
    晨雾还没散尽,任素婉拄著双拐站在桌家桥小学的教师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这辈子最怕进两个地方——医院,还有学校。
    前者让她想起腿伤,后者让她想起自己不认几个字。
    ““王老师,””她声音有些发虚,““我家景明……明天后天,请个假。我带他去重庆……办点事。””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没多问,只在请假条上刷刷写下““事假””两个字。
    前阵子那场卖猪风波,还有任家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早就传遍了桌家桥。
    现在谁都知道,陈景明家不一样了。
    ““让景明好好干,””王老师把假条递过来,补了一句,““这娃,是块读书的料。””
    ““谢谢老师。””任素婉接过条子,摺叠好,仔细放进內兜。
    然后,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为了这张假条,是为那句““是块读书的料””。
    这世上,除了么儿和娘家人,终於有人开始认真看她的么儿了。
    ……
    am 10:00左右。
    开往南川的““民主””班车摇晃著驶出了桌家桥站,母子俩还得去南川转长途汽车,才能去重庆。
    车厢里人不多,空著好些座位。
    陈景明和任素婉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两个连著的座位坐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学校。
    那里,装著他——前世按部就班的童年,装著那个因为贫穷而敏感自卑的少年,装著所有““应该如此””的人生轨跡。
    班车加了些速,拐过一个弯,小学彻底看不见了。
    这时,他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再见,我的童年。你好,我的时代。””
    ……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一顛。
    任素婉慌忙抓住前座靠背,另一只手本能地往怀里按——
    那里缝死的暗袋里,装著存摺、银行卡,还有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现金。
    她这一路都没敢合眼,连上厕所都让么儿在隔间外守著。
    七个小时的顛簸,土路换省道,省道换国道。
    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丘陵,再从丘陵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楼房。
    任素婉的脸一直贴著车窗,眼睛瞪得老大——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贵州,见过最高的楼是县政府的四层办公楼。
    而现在,重庆来了。
    傍晚八点,班车““腾、腾、腾””的驶进了南坪汽车站。
    车门刚开,一股混合著汽油、汗水和不知名食物气味的滚烫空气猛地扑进来。
    任素婉被这气味呛得咳嗽,手下意识攥紧了么儿的胳膊。
    陈景明扶著她下车,双脚落在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水泥地上。
    他抬起头——视线所及全是楼。
    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窗玻璃反射著夕阳最后的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街道上车流如织,喇叭声、剎车声、小贩叫卖声、行人交谈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的轰鸣。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任素婉的拐杖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下滑,差点摔倒。
    还好,陈景明在那后面,扶了一把;让她站稳了脚跟,不过脸色却有些发白,估计被嚇住了。
    ““好……好多人。””她有些乾巴巴的说道,眼神像受惊的鸟,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城市太大了,大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粒被丟进河里的沙子,隨时会被冲走。
    陈景明扶著妈妈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汽油尾气、街边火锅的麻辣、还有某种躁动不安的、属於“机遇”的味道。
    他知道,这座城市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房价会疯长,翻几十倍,也有无数人会在这里起落沉浮。
    而现在,他站在了起点。
    ““妈,跟紧我。””他声音平静,接过妈妈肩上的布包背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我们先找地方住。””
    ……
    车站出口挤满了举著纸板gg牌的人,牌子上用歪扭的红字写著““住宿””““招待所””““便宜乾净””。
    陈景明目光快速扫过,没有理会那些急切拉客的手。
    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举的牌子上写著““南坪旅馆,15元/晚,热水、电视””,走过去,用重庆话问:““房间多大?几个人住?””
    妇女打量了下这对衣著朴素的母子:““单间,两张床,公用厕所。安全得很。””
    ““那带我们看看房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故意压得老成了些。
    女人点点头,带著他们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楼道里堆著煤球和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gg。
    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
    任素婉拄著拐,一层一层往上挪,喘气声越来越重。
    房间很小,摆了两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乾净。
    有扇小窗,能看见对面楼晾晒的衣服。
    陈景明检查了门锁,又摸了摸被褥——没有潮湿气。
    ““就这儿吧。””他掏出十五块钱。
    女人接过钱,咧嘴笑了:““小兄弟爽快!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
    门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任素婉坐在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从某个危险的激流里爬上了岸。
    ““么儿,””她看著么儿熟练地检查门窗的背影,突然轻声问,““你咋个……好像啥子都晓得?””
    陈景明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把插销插好:““书上看的。””这个藉口很蹩脚,但任素婉没再问。
    她只是看著么儿——这个还不到十二岁,却已经能带著她在陌生城市里安顿下来的么儿。
    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一种更坚实的信赖取代。
    她的么儿,似乎天生就该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活。
    ……
    9月30日,清晨。
    母子俩在街边吃了碗小面,任素婉坚持只要一碗,两人分著吃。
    吃完小面后,母子俩便坐上了去石桥铺的公交车,1998年的石桥铺电脑城,是科技和梦想的代名词。
    一栋五层楼里挤满了摊位,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每个摊位前都摆著打开的机箱,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线路板和晶片。
    空气里瀰漫著塑料、焊锡和灰尘的味道。
    吆喝声此起彼伏:
    ““奔腾ii!最新款!打游戏飞起!””
    ““装机器不?兼容机便宜,保证质量!””
    ““內存条!现代颗粒,假一赔十!””
    任素婉被这阵仗嚇住了,她紧紧跟在么儿身后,眼睛警惕地盯著每一个靠近的人——她怀里揣著巨款,看谁都像贼。
    陈景明却很从容,前世虽然没在1998年买过电脑,但后来的经验让他懂基本门道。
    他慢慢逛,仔细对比。最终,花了9999元买了一台联想笔记本电脑。
    (详情见番外)
    ……
    抱著联想笔记本电脑出了电脑城,母子俩打了辆计程车——这是任素婉这辈子第一次坐计程车。
    她紧张得全身僵硬,直到陈景明说了句““妈,放鬆点,就当坐贵点的三轮车””,她才稍微鬆了鬆手指。
    按照计划,他们先去了最近的一家农村信用社。
    任素婉把那张存了九万四千多的存摺递进柜檯,声音发颤:““同……同志,全部取出来。””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存摺余额,又抬头看了看这对衣著朴素的母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没多问,开始点钞。
    九沓百元大钞,加上一些散钱,用一个银行专用的牛皮纸袋装著,递出来时沉甸甸的。
    任素婉接过袋子的手在抖,陈景明立刻伸手托住。
    ““妈,给我。””他接过纸袋,塞进自己背著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出了信用社,他们又打车去了解放碑附近的中国银行。
    陈景明选择中行,是因为前世模糊的记忆里,银行好像能开期货帐户——
    这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1998年的中国银行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高高的天花板下吊著水晶灯。
    办理业务的人不多,几个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玻璃后面。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属於““正式场合””的气味。
    任素婉站在这样的大厅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这辈子进过的““公家单位””,除了镇政府就是信用社,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
    她下意识想弯腰,想把沾了灰的鞋底在地上蹭乾净再进去。
    陈景明却径直走向一个空閒的窗口:““嬢嬢,办张卡,再存钱。””
    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了眼陈景明,又看了眼他身后侷促的任素婉:““监护人身份证带了没?””
    ““带了带了。””任素婉赶紧从怀里摸出用塑料皮小心包著的身份证——那是她去年才办的,照片上的她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怯生生的。
    办卡,填单,存款。
    六万三千元,加上之前筹的六千七,加上卖猪卖鸡鸭的钱,加上冰粉赚的钱,加上已经到手的稿费……
    所有钱,一共九万四千一百四十五块四毛,全部存进了这张新办的、蓝色的中国银行借记卡里。
    柜员把卡和存摺递出来时,补了一句:““密码记好,全国通存通兑。””
    任素婉双手接过,像接过圣物。
    她把存摺翻开,看著列印上去的那串长长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么儿,眼眶突然红了——不是难过,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住的“重量感”。
    这是他们全部的筹码。
    陈景明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嬢嬢,请问……能不能在你们这儿开个期货帐户?””
    柜员愣了一下:““期货?””
    ““对,做交易的,原油期货。””陈景明补充道,心里已经开始预演接下来的操作——开户,入金,等待明年那波史诗级行情。
    柜员皱起眉,摇头:““我们这儿没这个业务。””
    她看著这个半大孩子认真的脸,又补了句:““你说的期货……得去期货公司,或者交易所吧?我们银行只办储蓄、贷款。””
    陈景明脑子里““嗡””的一声,但他很快稳住:““那您知道重庆哪儿能开吗?””
    柜员想了想,转头跟旁边一个看起来更资深的同事低声说了几句。
    那个同事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男人,胸牌上写著““值班经理””。
    ““小兄弟,你要做期货?””经理打量著他,““重庆商品交易所倒是能办,不过……””他顿了顿,““最近好像在整顿。你去看看吧,在观音桥那边。””
    ……
    打车去观音桥的路上,陈景明一直沉默。
    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他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严重。
    任素婉察觉到了么儿的异常,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掌粗糙,温暖,带著常年劳作的茧。陈景明反握住,用力捏了捏。
    妈在,底气就在。
    重庆商品交易所的牌子掛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六层楼外。
    走进大厅,陈景明的心就沉了下去——太冷清了。
    与前世他在电视里看到的交易所里的景象完全不同,电视里哪个人不是行色匆匆、电话不断?
    屏幕上的数字红绿闪烁,空气里都是金钱的味道。
    可这里,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几个人坐在塑料椅上,表情麻木,有气无力。
    墙上贴著几张通知,纸张边缘已经捲起。
    一个穿著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諮询台后,正在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疲惫,问道:““办业务?””
    ““是的,””陈景明走上前,““请问,这里能开期货帐户吗?我想做原油期货。””
    男人放下报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小兄弟,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陈景明追问。
    ““我们这儿,””男人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厅,““下个月就撤了。业务早就停了,现在就是处理些后续手续。””
    陈景明两眼一黑,脑袋““嗡嗡””直响,身体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跌倒。
    还好,他双手下意识的抓住了柜檯边缘。
    但整个人还是““怔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转:““撤了……撤了!居然撤了!为什么啊!””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上个月(八月份),国家下了文件。””
    男人拿过桌上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全国只留三家交易所——魔都、郑州、大连。我们这儿……撤併了。””
    说完,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推到玻璃檯面上。
    陈景明回过神,拿起那份复印件,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標题《关於进一步整顿和规范期货市场的通知》。
    接著,是文號:国发〔1998〕27號。
    他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个关键信息眼里:
    ““交易品种从35个压缩至12个,只保留以下品种:铜、铝、大豆、小麦、豆粕、绿豆、天然橡胶、胶合板、秈米、啤酒大麦、红小豆、花生仁……””
    没有原油。
    ““原油哪里可以做?””陈景明赶紧问出整个最关键的问题。
    ““原油?””男人摇头,““就算我们不撤,原油期货也做不了。国內现在就没这个品种。””
    他看著陈景明变得煞白的脸,语气软了些:““小兄弟,你要真想弄这个,得去魔都问问。不过……我劝你一句,这行水太深,不是一般人玩得转的。””
    ““国、內、没、有、原、油、期、货。””这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狠狠砸在陈景明胸口。
    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男人的说话声、外面的车流声、妈妈的呼吸声——全都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事实:““原、油、期、货,做、不、了!””
    他重生回来,押上全部身家、赌上妈妈尊严借来的九万多块钱、精心规划的第一步……被一纸红头文件,轻飘飘地,拍碎了。
    重生者又如何?知道未来又如何?
    你逃得过人情冷暖,逃得过至亲算计,却逃不过时代的规则,逃不过国家一纸文件的碾压。
    那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到喉咙口。
    他张嘴,想吸气,却觉得肺里灌满了潮水。
    ““么儿?””妈妈任素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著慌,““咋个了?他说啥子?””
    陈景明抬起头,看著妈妈写满担忧的脸。
    他想扯出个笑,说““没事””,但嘴角僵硬得动不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憋屈——
    因为穷被同学嘲笑,因为没背景被同事排挤,因为没钱看著弟弟妹妹的几个孩子墮落,却无能为力……他以为重来一次,手握先知,就能横扫一切。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你连上牌桌的资格,都被收走了。
    ““妈,””他听见自己乾瘪瘪的声音,““我们……出去说。””
    ……
    走出交易所大楼,已经是下午四点。
    重庆的秋天,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块洗不乾净的抹布。
    陈景明站在人行道上,看著车来车往,看了很久。
    任素婉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
    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妈,””陈景明终於开口,声音低哑,““我的计划……出问题了。””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交易所撤併,原油期货没这个品种,钱投不进去。
    他省略了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只说:““我们想靠这个赚钱的路,被堵死了。””
    任素婉听完,沉默了很久,风吹起她额前花白的碎发。
    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慢,说道:““那就换条路。””
    陈景明猛地转头看她,任素婉也看著他,眼神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埋怨,只有一种经歷过无数风雨后的坚韧:
    ““么儿,妈不懂你说的那些。
    但妈晓得,路是人走出来的。
    这条堵了,就换一条。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挣钱。””
    她顿了顿,握紧么儿的手:
    ““再说了,咱们现在有电脑了,你会写文章,能挣钱。
    妈还能卖冰粉,还能餵猪餵鸡。
    九万多块钱,在桌家桥,够我们舒舒服服过好多年。””
    陈景明看著妈妈的眼睛,那里面的光,稳稳的,像暴风雨夜里灯塔的火。
    是啊!
    重来一次,难道就为了复製前世的金融操作?
    他最大的依仗,根本不是对某个期货品种的记忆,而是多出来的二十年见识,是知道时代会往哪里走,是身边这个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他身边的妈妈。
    那股冰冷的无力感,开始慢慢消退。
    另一种东西,更坚硬、更炽热的东西,从心底烧起来。
    冷静!陈景明,冷静!想想,现在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整理思路。
    交易所只剩三家:魔都,郑州,大连。
    原油期货做不了,但其他品种呢?大豆?铜?铝?
    郑州最近,但人生地不熟。
    大连太远。
    魔都……魔都。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表舅公任宏军!
    前世妈提过一两句,说是在““魔都””那边bd里任职……
    前世他去魔都出差,妈妈也在电话里叮嘱过:““么儿,到了地方,抽空……去看看你表舅公吧。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妈呢?””
    可前世的他,一听这种要去““攀高门””的事,心里就发怵,怕尷尬,怕別人瞧不起,更怕那种人情往来里小心翼翼的算计!
    最后找了个““工作太忙””藉口,没去。
    后来,他老汉去世和大舅閒聊时;大舅提过一嘴,说这位表舅公……
    哪怕只是搭上一句话,得到一点点、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关照……
    那会是怎样一副局面?那些现在看起来高不可攀的门槛,那些需要绕无数弯子的关节,是不是就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更汹涌、更熟悉的感觉瞬间吞没了。
    他?一个还不到十二岁的农村娃,带著个腿脚不便、同样来自穷乡僻壤的妈妈,就这样贸然跑去求一个在魔都、在jq大院里、可能连他妈任素婉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的……
    他心里猛地一缩,呼吸就变得有些不畅!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骨子里就是个普通人。
    在公司里,对著部门经理都得仔细琢磨措辞,年终匯报前能紧张得一晚上睡不好。
    对老板,更是带著一种混合了討生活必需的恭敬和本能的距离感。
    想到这,他感觉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咚””的直跳,小腿肌肉也不受控制地绷紧了,有点发僵,甚至……真的有点发软。
    但他知道,他没得选择!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撬动的支点。
    陈景明闭了下眼,又睁开。
    胸口那股发虚发软的感觉,被他用一股更蛮横的力气狠狠压了下去。
    ““既然都重来一回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个字都像用牙齿咬出来的,““这一步,死也得跨出去!””
    他转过脸,看向旁边的妈妈任素婉。
    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恍惚,思绪也迅速平復了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商量,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我们去魔都。””
    任素婉闻言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错愕:““魔都?去做啥子?那么远……””
    ““找表舅公,任宏军。””陈景明说,““他在魔都,是大官。我们去找他帮忙,看能不能在魔都的交易所开户,做原油期货这个品种。””
    任素婉嘴唇动了动,没马上应。
    她想起那个表叔任宏军:印象里,人很正派,话不多,但做事有分量。
    上次见,確实是她结婚的时候,表叔来坐了坐,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好好过日子””的实在话。
    ““表叔那边……””她沉吟著,不是在犹豫去不去,而是在想怎么去,““走动是少了。但任家老辈的情分在,他又是重情分、讲规矩的人。直接求他办具体的事,不合適。””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晰:
    ““我们去看长辈,礼数要周到。
    你写稿子出息了的事,可以当个由头讲给他听。
    他喜欢上进的小辈。至於开户那些麻烦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稳了些:
    ““先不提。
    见了面,情分到了,看他口气。
    要是他问起你们以后的打算,再慢慢说。
    要是他不问,我们就把礼数尽到,留个好印象。
    路,要一步一步走。””
    陈景明看著妈妈,她脸上没有不安,只有一种久违的、在娘家人面前才有的熟稔和盘算。
    她不是在害怕求人,而是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做得合情、合理、有章法。
    他点了点头,接著妈妈的话说:
    ““妈,你说得对。
    我们不是空手去求,我们带著『出息』去看长辈。
    现在我们有八万多块钱,不是走投无路,是有了一点本钱,想奔个更好的前程。
    表舅公要是愿意指点一二,那是恩情,我们记一辈子,將来有了能力,一定回报。
    就算他帮不上,或者不方便,我们礼数到了,也不亏,还见了世面。””
    他顿了顿,握住妈妈的手,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最重要的是——这条路,我想试试。妈,你让不让我去闯?””
    任素婉看著么儿:““这张还带著稚气的脸,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想起这一路——从决定卖冰粉,到买电脑,到在交易所里经歷那场惊心动魄,儿子每一步都走得稳,即便在最低落的时候,也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然后就能抬起头,找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点了点头,很重:““去。””
    ……
    他们在街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
    任素婉掏出那个记著姑婆任玉兰电话的小本子——那是临走前姑婆塞给她的,说““有事就打这个號码””。
    电话接通,是姑婆的声音。
    任素婉握著听筒,声音放得稳当,但话拣著说:
    ““姑,是我,素婉。
    我和景明到重庆了,事情办得还顺。
    接下来……我们想去魔都看看,见见表叔(任宏军)。
    景明这孩子有股劲,想往外奔,我陪著他。
    您看……方不方便先帮我们递个话?就说我们过两天去拜访长辈。””
    姑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晓得了。你们先等著,我问问。等会儿打过来。””
    掛断电话,母子俩站在电话亭外等著。
    车流在面前穿梭,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
    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任素婉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包里翻出笔,在手心记下一串號码。
    ““姑婆说,””她放下电话,声音有点发飘,““这是表叔家的电话。她跟表叔说了,说你们要去魔都看他,表叔让到了就打电话,他安排人来接。””
    陈景明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微微一松——最难的敲门砖,姑婆用最自然的方式,帮他们递进去了。
    ““还有,””任素婉看著手心那串数字,抬头,眼神复杂,““姑婆说,表叔让她转告一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句话复述出来,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任家的娃有志气走出去,是好事。来了魔都,就到家了。””
    陈景明鼻子猛地一酸,转过头,看著街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用力眨了眨眼。
    血缘或许冰冷,但情义,可以滚烫。
    ……
    当天晚上,他们去了位於上清寺的民航售票点。
    1998年,买机票还得去专门的售票处,没有手机app,没有在线支付。
    ““去魔都,明天最早一班。””陈景明对柜檯后的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查了查时刻表:““明天上午十点二十,川航,打8.5折。一位全价980,折后833。两位一共1396.5。””
    陈景明正要掏钱,任素婉突然按住他的手:““两位?””
    ““对,””工作人员点头,““十二岁以上都按成人票。””
    任素婉脸色白了白:1396.5块,这在桌家桥,是一个壮劳力整整三个月的工钱。
    陈景明却已经把钱数出来了——十三张一百,九张十块,七张一块。
    崭新的钞票,刚从银行取出来,还带著印刷品的特殊气味。
    递钱时,他的手很稳,但任素婉看见,么儿的手也抖了一下:““心疼。怎么能不心疼?””
    但陈景明知道,时间比钱贵。
    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时间,是赶在更多变数发生前,把路铺好。
    机票开出来,两张硬纸板似的票,上面印著航班信息。
    任素婉接过票,手指摩挲著纸张,像在確认它的真实性。
    她这辈子,连火车臥铺都没坐过,现在却要坐飞机了。
    走出售票点,夜色已深。
    重庆的灯光倒映在嘉陵江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子。
    母子俩慢慢往旅馆走,谁也没说话。
    快到旅馆时,陈景明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天上——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妈,””他轻声说,““明天是十月一號。””
    任素婉““嗯””了一声。
    ““新的一月,””陈景明继续说,更像自言自语,““新的开始。””
    他想起前世,1998年十月,他在干嘛?
    大概在教室里,为下一次月考发愁,为家里这个月能不能凑齐生活费忐忑!
    而现在,他站在重庆的街头,怀里揣著八万块钱,手里捏著去魔都的机票。
    人生的岔路,在这里彻底分开了!
    回到旅馆房间,任素婉小心翼翼把机票和那张写著电话號码的纸片包在一起,塞进贴身暗袋。
    陈景明则坐在床边,打开新买来的笔记本电脑——
    在记事本里,敲下一行字:““1998年9月30日,重庆!计划受阻,规则碾压;但路未绝,转道魔都。明日启程,见表舅公任宏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重生者並非全知全能,唯有一往无前。””
    保存,关机。
    窗外,重庆的夜晚依然喧囂。
    但这间十五块钱一晚的小房间里,很安静。
    任素婉已经躺下了,闭著眼睛,但陈景明知道她没睡著——她的呼吸声,还绷著。
    ““妈,””他轻声说,““怕吗?””
    ““怕啥子。””她声音像母兽护崽般,““再难,难不过当初抱著你四处借钱看病。么儿,你指路,妈跟你走。””
    陈景明眼眶微热,没在说话。
    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预演明天——怎么去机场,怎么坐飞机,到了魔都怎么打电话,见了表舅公第一句话说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反覆过。
    他知道,去魔都不是终点,甚至可能只是另一个困难的开始。
    但他更知道,当一扇门关上时,用力去推另一扇门,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夜,重庆的灯光彻夜未熄。
    而陈景明该如何去破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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