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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枯笔与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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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煤油灯的“捻子”该剪了,火苗缩成一小团昏黄的光,在稿纸上投下抖动的阴影。
    烟有点大,笔直的细烟升到一尺高才散开,空气里有股油腻的焦味。
    陈景明手腕动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毫无意义的长线。
    他停住,看著那道划痕。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关於“冰粉”的蓝图暂时梳理完了,接下来是这周的创作任务。
    他定了定神,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忆里那些適合改编成短篇、且符合当前杂誌调性的故事,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三个名字:
    《时空恋旅人》(爱情/奇幻)
    《海蒂和爷爷》(儿童/治癒)
    《寻梦环游记》(奇幻/家庭)
    写完,他看著这几个名字想了想,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的作业本,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他写下標题:《时空恋旅人》。
    笔尖顿了顿,他开始写具体的內容:
    “长到二十一岁的时候,蒂姆·雷克才从父亲那里得知,自己家族的男人,生来就有“穿越时间”的能力。这个秘密,是在又一个不欢而散的新年派对之后,被父亲亲口说破的……”
    写著写著,手腕处传来一种钝钝的痛,不是以前那种肌肉的酸,而是更深一点,好像皮肉下面垫了块没稜角的石头,隨著笔尖移动一下下硌著里面的骨头。
    他停下笔,甩了甩手,又用左手拇指在那个发硬的腕关节上按著转圈揉了几下。
    揉了一会儿,那股钝痛感才慢慢散开,但一停手,那种木木的感觉又漫了回来。
    他试著右手虚握,左手按压中间指节,五指关节处发出极轻的“咯”声。
    眨了眨眼,感觉眼睛非常乾涩。
    目光落回刚写的內容上,刚才还清晰的蓝色字跡,边缘开始发晕、模糊。
    他立刻闭上眼,两只手的大拇指抵住太阳穴,顺著眉骨,一点点用力按压过去,画圈。
    心里默默数著数:1、2、3……数到八,重头再来。
    就这么一遍遍数,直到那股乾涩的刺痛感被压下去。
    数完,睁开眼,视线总算清楚了。
    他准备活动下肩膀,这才发觉肩膀和脖子早就僵死了。
    试著往左转头,脖子左侧一根筋猛地抽紧,疼得他动作瞬间卡住,牙缝里“嘶”地吸进一口气。
    他不敢动了,只能极慢极慢地,像挪动什么易碎品一样,把头一点一点扳回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里,能听见自己颈椎骨节细微的“咔、咔”轻响。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保持这个埋头写字的姿势,实在太久了。
    休息一会后,他才重新看向正在写的这一页。
    是《时空恋旅人》里,男主角第一次回到过去,试图改变妹妹车祸的情节。
    他记得电影里那个场景:雨夜,湿漉漉的街道,车灯刺眼的光。
    可此刻,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变得模糊。
    他只能机械地写下“雨很大”、“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妹妹惊恐的脸”这些乾巴巴的词。
    笔尖在“脸”字后面停住了。
    下一个词是什么?
    男主角衝上去时喊了什么?是“小心”还是“快躲开”?
    他明明记得的。
    就在刚才,他还能清晰地“看见”男主角口型的变化,听见那声嘶喊里的绝望。
    现在,只有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他闭上眼,拇指用力按了按眉心。
    “脑子里像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所有记忆的片段胡乱堆在一起,《海蒂》里的雪山和《寻梦环游记》的彩色剪纸混在一起,《时空恋旅人》的雨声里夹著程欣昨天问他数学题的声音:“陈景明,这道题……”
    一股莫名的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不是生气,是更接近烦躁和无力混合的东西,顶在胸口,闷得慌。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跳出来:“把这些都扫到地上去!”
    全部!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稿纸,笔记本,钢笔,墨水瓶,被他用胳膊一挥,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这个衝动如此强烈,甚至让他的手臂肌肉都微微绷紧了。
    他猛地睁开眼,站了起来,
    屁股底下的长凳发出“吱呀”的声音。
    站起来后,他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狭小的房间,两步就能走到头。
    他原地转了个圈,目光茫然地扫过斑驳的土墙,扫过角落里堆放的杂物,最后又落回那张书桌。
    桌上的东西,此刻看起来那么刺眼。
    那本摊开的““冰粉蓝图””笔记本,上面工整地列著成本和步骤,旁边剩下的十几块钱。
    压力从这两个方向同时挤压过来——“文字的虚无”,和“金钱的窘迫”。
    他重生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每天像驴一样,拉著记忆的磨盘,转啊转,榨出一点乾巴巴的字?
    然后为几块钱的邮费、复印费精打细算,担心下顿饭的钱在哪里?
    如果……如果稿子全被退回来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早已绷紧的思绪里,激起一圈圈扩散的寒意。
    他花了这么多时间,熬了这么多夜,手腕写痛了,眼睛看花了,煤油灯烟燻火燎。
    换来的,可能只是邮局退回来的一沓废纸,上面盖著“退稿”的红色印章。
    还有冰粉。
    计划写得再详细,也只是纸上的字。
    万一做不出来呢?万一做出来了没人买呢?万一被嘎祖祖他们看见,指著脊梁骨说“穷疯了,让娃儿去摆摊”?
    意义何在?
    他像个困兽,在几步见方的空间里踱步。
    脚步很沉,踩在泥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心里的噪音震耳欲聋。
    踱到第三圈时,目光漫无目地的扫过房间。
    书桌旁边箱子上针线兜里,冒出一双还没上底的袜底板,看尺寸大小,应该是妈妈为他缝的。
    墙上贴著的奖状,是小学五年级得的“进步奖”,边角已经捲起。
    书桌上,除了稿纸,还有那个摊开的笔记本,翻到““冰粉计划””那一页。
    脚下是刚刚起身时,掉落在地上的书包,敞著口,里面露出稿纸的边角。
    他下意识地弯腰,从里面抽出一叠——是之前交给程欣她们抄写的那部分稿子。
    他没什么想法,只是机械地翻著。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蓝色生死恋》的中间部分,页面空白处,有一小块用铅笔画的涂鸦。
    画得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一朵小小的云,下面画了几道斜线,大概是雨。
    云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小字:““陈景明,加油!——欣””
    字跡圆圆的,有点稚气。
    在另一页的角落,还有不同的笔跡画了个笑脸,旁边写著:““快点写后面!””
    这肯定是萧蝶。
    他看著那朵笨拙的云,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故事,至少让她们笑过,期待过。
    抄写的时候,她们会不会也討论过剧情?会不会为男女主角著急?
    一种很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从心口那个冰冷坚硬的地方渗出来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像漆黑的夜里,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一星灯火。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他把稿纸轻轻塞回书包,直起身。
    就在这时,屋外“坝坝”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是妈妈起身时的窸窣声,接著,是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咳嗽。
    很轻,但在极度的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声咳嗽过后,一切又归於沉寂。
    夜更深了。
    他没有再想什么意义,没有再纠结於疲惫。
    只是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让带著泥土和夜露凉意的空气灌满胸腔,再缓缓吐出来。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但没有立刻去碰那支写《时空恋旅人》的笔。
    他把那页稿纸推到一边,从下面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
    没有目的,只是拿起笔,想了想,然后开始写一段话。
    不是创作,只是抄录。
    从他记忆的某个角落,调出一段他个人很喜欢的、来自《寻梦环游记》的台词。
    笔尖移动得很慢,字跡比平时鬆散:
    ““家人是比梦想更重要的事情。””
    ““在爱的记忆消失前,请记住我。””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写这几句话时,他脑子里没有情节,没有结构,没有“投稿要用”。
    只是这些句子本身。
    它们关於家,关於记忆,关於有些东西比“成功”更重。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著纸上这几行字。
    墨跡未乾,在灯光下反著微光。
    手腕还是痛的,眼睛还是涩的,肩膀还是僵的。
    疲惫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
    但他完成了今天给自己定的最低目標——
    ““冰粉蓝图””、“《时空恋旅人》”都推进了一部分。
    他清算了一下手边写完的稿纸总量,全部叠起来,用掌心压了压。
    厚度接近一本薄书了。
    一种最原始的踏实感,从纸张的厚度传递到掌心。
    不管它们最终会不会变成铅字,会不会换来稿费,至少,它们存在了。
    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煤油灯的火苗又弱了下去。
    该添油了。
    他没有立刻去添。
    而是双手靠在书桌上,撑著脸,仰起头,看向黑漆漆的屋顶。
    椽子在黑暗里隱现粗獷的轮廓。
    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很平静,““明天,先去把做冰粉要用的东西买齐。开始尝试研发冰粉!””
    至於,稿子?
    他看了一眼未完成的清单。
    “明天……少写一两个小时,也没得关係”
    不是放弃。是“调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没有感到愧疚或不安,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接受了今天的枯竭,也给了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隙。
    不是放弃,是“调整”。
    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点——
    那碗还没做出来的冰粉,那几个朋友留在稿纸上的涂鸦,隔壁妈妈忙碌的咳嗽,还有手里这叠实实在在的、写满了字的纸。
    窗外有月光,很淡,勉强能照出桌椅的轮廓。
    他坐在书桌旁,又静静待了一会儿。
    然后才起身,走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下。
    疲惫是真实的,如影隨形。
    但明天,至少有一件用手去做、能立刻看到““结果””的事,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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