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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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咔…咔…”
    复印机发出一顿怪响,红灯紧接著就闪了起来。
    没等反应过来,机器“嗤”地泄了气,整个机身猛地一抖,便直接熄火了。
    一张稿纸歪歪扭扭地卡在出口,一半露在外面,一半死死卡在机器里。
    “哦豁!”年轻老板一巴掌拍在机器外壳上,又趴下往里瞅,“我日,咋个又卡了嘛!”
    陈景明正准备松下去的那口气,猛地卡在了半道,噎得他胸口一闷。
    刚才谈成价格时的那点欣喜,被眼前的故障砸得粉碎。
    看著老板骂骂咧咧地打开机器侧盖,他心猛地一沉——
    那几张关键的稿纸被绞得不成样子,墨粉糊了一大片,上面的字跡都看不清了。
    “老板,要紧不?好久能修好?”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
    赶紧扭头慌慌地看向墙上的掛钟——
    三点零五!那根红色的秒针,正慢悠悠地从“6”滑向“7”。
    “哪个晓得!这破机器,三天两头出毛病!”老板烦躁地扯著卡死的纸,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色的墨粉,“莫急莫急,我弄一下看看……”
    陈景明嘴上应著“不著急”,眼睛却死死的盯著墙上的圆形掛钟,看著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离邮局下班的时间就近一分。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的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抠著,然后又鬆开,再抠紧,根本停不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有“邮局关门”四个字在里边打转,越转越快,吵得他心烦。
    他明知催促没用,可还是没忍住,带著发紧的尾音脱口:“老板,能不能再快一点?邮局……邮局好像快要关门了。”
    ““催啥子催”!机器“扯拐了”我有啥子办法!”老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陈景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晓得,就是邮局……”
    老板没接话,却把刚拆下来的一个塑料齿轮,“啪”地一声拍在了油腻的檯面上。
    再胡乱的拧下两个零件,凑上去鼓著腮帮子猛吹一口,灰尘“噗”地一下反弹起来,扑了他满脸。
    他被灰尘呛得偏头咳了两声,也顾不上擦,把那零件往大概的位置一摁,便又一次重重地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发出一种快要散架的剧烈震动,震得檯面上的螺丝都在跳。
    震动的动静顶多坚持了三秒,隨著『啪』一声,所有灯全黑了。
    看到这种情况,老板一拳砸在机器外壳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日你个先人板板!尽扯拐!””
    隨即,扭头又蹲回工具箱前,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螺丝、钳子、沾满墨粉的废纸团……檯面上很快就被这些零碎占满了,几乎没处下手。
    陈景明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老板那双沾满油污的手,看著它们拆了装、装了拆,一次次失败,胸口闷得发疼。
    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不依不饶地钻进耳朵,震得他眼皮跟著一跳一跳。
    脑子里反覆就剩一行字:四点……必须在四点前修好!否则……
    霎时间,脑子里就出现一个画面——
    他仿佛眼睁睁看著那扇墨绿色的邮局大门在眼前合拢,冰冷的铁锁在夕阳下泛著寒光;自己则呆呆地站在门外,一阵风吹过,只有一片枯叶从头顶缓缓落在地面。
    这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催生出一个更具体的恐惧,狠狠砸进他脑子里:要是今天寄不出去,这一周不眠不休的拼命,还有那场豁出脸皮才谈成的交易,是不是全都白费了?
    一想到这些,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他真想一把推开老板自己动手!
    但这劲儿一下就泄了——他上去又能干嘛?连哪颗螺丝该拧哪儿都摸不著门。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漫上,將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掛钟——下午四点零五分。
    已经比他给自己定的最后时限,晚了五分钟。
    但那根红色的秒针,还是一格一格地,往下蹦。
    那滴答声催得他心慌,能清楚地感觉到后颈又沁出一波汗,顺著脊樑沟往下流,冰凉的衬衣紧紧的贴在他皮肤上。
    就在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即將崩断的瞬间——“嗡……”一阵低鸣传来。
    他愣了一秒,才意识到是复印机的声音,那盏绿色的指示灯,在他涣散的视野里炸开,刺得他眼球又酸又痛,视线才终於对上焦。
    “好了好了!“龟儿子的,总算搞好了”!”老板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哐当』一声合上盖子,按了启动。
    “嗡——”
    看在雪白的纸张,从机器里一张接一张地吐了出来,字跡清晰,他心里才鬆了口气!
    陈景明就这样静静地看著,直到最后一页稿子带著余温落入手中。
    他这才发觉自己整个后背都粘在了墙上。
    刚想挪动,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手在墙上胡乱扒拉了两下,才勉强借力,没让自己直接滑坐到地上。
    抬头瞥见时钟——四点五十二分。
    稳住有些发颤的身子,低头开始清点稿子。
    可指尖又僵又木,捻了几次都感觉不到纸张的厚度。
    他急促地扫过页码,可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像蚂蚁一样乱爬,根本对不上號。
    呼吸一乱,眼前都跟著发花,刚才数到几了?是不是漏了一张?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从最后一页倒著往回再数一遍。
    直到来回確认两遍、页码確实连贯无误,他才一把將复印件和底稿,一股脑的塞进背包最里层。
    “谢谢老板!钱付过了哈!我下周再来!”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衝出了小店,朝著邮局的方向开始狂奔。
    书包在背后疯狂地甩动,沉重地撞击著他的背。
    他张大了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肺像个破风箱。
    两条腿机械地、麻木地交替著,一只鞋的鞋带也不知何时散了,隨著奔跑一下下抽打著脚踝。
    他浑然不顾,只在风中隱约捕捉到身后传来老板模糊的喊声:“……娃儿!你的……”
    但那些都已无关紧要,他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轰鸣:“跑!快跑!必须在邮局关门之前赶到!”
    衝到邮局门口时,他一眼就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拉下一半的捲帘门。
    “等…等一下!我…我寄信!”他用手撑住即將合拢的门缝,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里面的大叔嚇了一跳,没好气地:“搞啥子!撞鬼咯?!下班了!下班了……”
    陈景明用尽最后力气撑住门缝,眼神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带著些哭腔道:“叔叔!是稿子!投稿的稿子!错过今天就来不及了……”
    大叔瞪著他通红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又瞪了瞪撑住门缝的手,嘴里咕噥著“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才不情不愿地把门推上去推了几分:“搞快点!”
    “谢谢!谢谢叔叔!”
    陈景明踉蹌著扑到柜檯前,也顾不上顺气,立刻把背包甩到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他先拿出三个提前买好的標准牛皮纸信封,然后开始精准分装:
    左手捏起《假如爱有天意》的复印件,拇指快速捻过页脚確认页码连贯,手腕一抖便將整叠稿纸利落地塞进第一个信封,封皮上早已写好“《知音·女孩版》编辑部”。
    接著是《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
    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指尖抚平纸页边缘一道细微的卷折,才缓缓將其送入第二个信封——那是寄往《妇女生活》副刊的。
    最后是《恋空》。
    他几乎没多一看,捏起稿纸利落地往第三个信封里一送,纸页“唰”地滑入標註著“《深圳青年》”的信封,动作乾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然后,三份鼓鼓囊囊的信封便被他急急忙忙的、一股脑的摆在了邮局的柜檯上。
    一把扯过旁边的胶水瓶,在每个封口胡乱挤上一道,然后用掌根狠狠碾过,黏糊的胶水从边缘溢出来,沾了他一手。
    就这么几个动作,他两条胳膊的肌肉都在突突跳著发酸,不得不撑住柜檯,等眼前的黑斑散去,才敢伸手去拿笔。
    笔尖悬在信封上方,正要落下,整只右手却从微微发颤骤然变成了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
    他慌忙用左手死死捏住右手的手腕,借著这股蛮力,才勉强压住颤抖,但第一个字还是在信封上戳出了一个深窝。
    待三个地址都写完,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接著是杂誌社名称和“编辑部收”,他一笔一划,写得比小学生描红还要认真。
    直到该填寄件人信息时,他笔尖才顿了顿;想著之前写的真实姓名不能再用了。
    思考了下,便用力且清晰地写下那个经过深思熟虑、將伴隨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笔名——醒浮生。
    所有的信息都填好后,他才把三个封好的厚实信封推给柜檯后的邮政大叔,说道:“叔叔,寄掛號信,麻烦您称一下重。”
    大叔接过信封逐一过秤,手指在老式计算器上敲出一串声响:“三封超重,走掛號,邮费一共15块钱。”
    陈景明腮帮子一紧,从一叠零钱里仔细数出十五元。
    捻出那十五块钱时,手指下意识地往回勾了勾,才让纸幣脱手。
    纸幣脱手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肋叉子都被抽走了一根。
    “嘟…嘟…嘟…”
    大叔在一个小型机器上操作著,列印出三张窄窄的纸条,上面印著铅字的编號。
    他接过那三张还带著印表机热度的窄纸条,在裤子上蹭掉手心的汗,然后用拇指极其缓慢地將那一串数字编號从头到尾用力地摩挲了一遍。
    这才小心地將三张窄纸条对摺好,放进笔记本里;再用整个手掌在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上来回用力地碾了又碾,確保每一个摺痕都服服帖帖。
    最后,他拿著三个信封,走到那个立在墙边、顏色深沉的墨绿色邮筒前。
    “噗…噗…噗…”
    稿件落底的闷响,隔著厚重的铁皮传来,並不响亮,却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鬆开手,投递口“哐当”一声自动合上:“……总算他妈的,寄出去了。”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吹在汗湿的背上,激得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也就在这哆嗦里,疲惫先从眼皮开始发沉,然后才像潮水一样没过四肢,脚下一步踩得比一步重。
    他想把脑子清空,可一些念头自己往外冒:“一毛五……幸好……”;“深圳……快……”。
    这些思维的碎片像水面的油花,按下去又浮起来,根本不由他控制。
    他把手插进书包,指尖碰到笔记本硬硬的封面,像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炭,赶紧缩了回来。
    现在,他什么都不愿想了。
    “肚子好饿”,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现在只想回家,喝一碗妈熬的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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