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血色婉容

    他指著海的方向：
    “那海底，埋著的何止是泥沙？
    恐怕还有数不清的血泪、屈辱、绝望与无声的吶喊！
    被掩盖的尸骨，帮派爭斗沉江的对手，走投无路投河的苦命人，被贩卖、虐待后拋弃的可怜女子。
    这乱世，人命贱如尘土。
    每一份非正常死亡背后，都可能是一份无处安放的滔天怨气！”
    “年復一年，这些怨气不得消散，反而在这特定的水道、特定的风水格局中匯聚、沉淀、发酵。
    如同酿酒，只不过酿出的是最毒的怨恨。
    十数年，数十年……量变引发质变，终於在今天，被某个契机点燃，酿成了这场浩劫。”
    清玄道长看著李归尘年轻而震惊的脸，缓缓道：
    “所以，你说这怨气如何產生？
    民不聊生，冤狱横行，世道不公，人命轻贱……这，便是滋生一切怨煞与邪秽最肥沃的土壤。”
    李归尘低声道：
    “那是什么东西，引动了这怨煞突然暴动？”
    ……
    码头灯塔，这座十六码头区最高的建筑，此刻正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它白色的圆柱形塔身在夜幕下只剩下一道朦朧而沉默的剪影。
    顶端那本该穿透迷雾的巨大透镜灯，早已熄灭。
    塔顶的环形瞭望平台，风势远比地面强劲。
    海风裹挟著浓烈的血腥、焦糊与甜腻腐臭直衝而上，吹得平台边缘锈蚀的铁栏杆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啜泣。
    平台地面上积著陈年的鸟粪、灰尘和雨水渍痕，此刻却多了几枚清晰的、沾染著暗红色泥渍的纤细鞋印。
    鞋印的主人，此刻就立在平台边缘，那毫无防护、最危险的方位。
    她身著一袭猩红如血的旗袍，那红色在暗夜里依然触目惊心，仿佛是用最浓稠的鲜血浸染而成。
    旗袍的立领紧扣著苍白的脖颈，下摆开衩很高，在狂风中猎猎拂动，如同血浪翻涌。
    旗袍上绣著繁复的暗金色缠枝莲纹，透著一种奢靡而衰败的气息。
    女子身形窈窕，背脊挺得笔直，带著一种近乎刻板的优雅。
    她微微仰著脸，任由狂风將她如瀑的乌黑长髮吹得狂舞，髮丝间偶尔露出的小巧珍珠耳坠晃动著微弱的光。
    她的脸，是那种不见天日般的苍白，毫无血色，仿佛上好的白瓷。
    眉黛细长入鬢，唇上却点著与旗袍同色的的妖艷的朱红。
    此刻，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俯瞰著下方那片人间地狱。
    十六码头区，火光点点，浓烟四起，建筑在燃烧中坍塌，街道上奔逃的渺小身影如同受惊的螻蚁。
    悽厉得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叫、绝望的哭嚎、建筑物倒塌的轰鸣、零星却无力的枪响。
    女子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怜悯，没有一丝波澜。
    那苍白的唇角，反而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拉出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的弧度。
    最终，她咧开了那涂著朱红的唇，露出了雪白整齐的牙齿。
    “咯咯……咯咯咯……”
    先是低低的、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隨即，这笑声逐渐放大，充满近乎癲狂的快意。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清脆，却带著寒意。
    “烧吧！杀吧！乱吧！这些乱臣贼子，这些忘了祖宗、忘了尊卑的贱民！
    还有那些吸食民脂民膏、却守不住祖宗江山的蠹虫！都该死！统统该死！
    挣扎、哀嚎、被那些骯脏的水鬼撕碎……真是……赏心悦目啊！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塔顶狂风的撕扯下，如同夜梟的啼哭，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就在她笑得花枝乱颤时，身后那片最为浓重的阴影中，一道佝僂、瘦削的身影，悄然显现。
    那是一个老人，看不出具体年岁，麵皮是毫无生气的惨白，光滑得异常，几乎没有皱纹，却布满细密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细微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下頜，光洁无须。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式样古旧的深灰色长衫，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站在那里，仿佛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抬起那双同样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看了一眼背对著他、沉浸在疯狂快意中的血色身影，又迅速垂下眼皮。
    “主子，此处风大，且位置太高，惹人眼目。
    若被其他人瞧见，恐生不必要的枝节。还请主子移步，暂避片刻。”
    女子畅快淋漓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没有立刻回头，但那挺直的背脊似乎瞬间僵硬了，周遭的空气也骤然冷冽了几分。
    她缓缓转过身，苍白妖冶的脸上，那抹快意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丹凤眼中寒光四射，死死盯住阴影中那张惨白无须的脸。
    “狗奴才……”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著尖锐的刻毒，“你是在教我血色婉容做事？”
    她刻意加重了“血色婉容”四个字，仿佛那是某种值得夸耀的、令人战慄的名號。
    老太监惨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波动，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將本就微躬的身形，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声音依旧平直阴柔：
    “主子息怒，老奴不敢。
    主子，您自称的这个名號……
    恕老奴直言，有失皇室体统与尊严。
    还请主子……慎言，今后还是不要再提了。”
    “皇室体统？尊严？”
    婉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危险地眯起，狞笑道：
    “咯咯……狗奴才，你现在倒是记得体统尊严了？
    当年联军进帝都，两宫西狩的时候，体统在哪里？尊严在哪里？
    皇上被逼退位，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紫禁城，躲在津门、又躲到这乌烟瘴气的魔都，像阴沟里的老鼠！
    体统呢？尊严呢？！”
    她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颊因愤怒和某种积鬱已久的疯狂而泛起病態的潮红，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老太监低垂的脸上，气息冰冷：
    “我现在就要叫『血色婉容』！我恨不得这天下都染成我的顏色！
    你这个老阉奴，三番五次阻我、劝我、拿什么祖宗规矩压我。
    我真想现在就撕烂你这张永远没有表情的死人脸！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把你的心肝挖出来，看看是不是和你的脸一样，又冷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