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穿著藏青色绸面长衫，手里慢慢盘著一对深色核桃，正是黑虎帮帮主，徐老三。
    郑耀进门后，立刻收敛气息，快步上前，恭敬地垂首：“三爷。”
    徐老三“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窗外江面某处虚无的点上，声音不高，带著特有的沙哑：
    “坐。说说看。”
    郑耀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直，將方才隔壁雅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复述了一遍，甚至模仿了陈震南平淡的语气和李归尘冷淡的措辞。
    他记性极好，敘述起来条理清晰，不带个人情绪。
    徐老三静静听著，手里核桃规律的摩擦声是房间里唯一持续的声响。
    直到郑耀说完，他才缓缓转回头，细长的眼睛看向郑耀：“你怎么看？”
    郑耀沉吟片刻，谨慎道：
    “陈震南这老狐狸，滑不溜手，说的话滴水不漏。
    他咬死了自己和科学司没关係，不愿沾惹，是真是假，难以判断。
    不过，以他的性格和武馆的基业，不想捲入科学司这种洋人衙门的浑水，倒也在情理之中。”
    “那个小子呢？”徐老三问，目光似乎更专注了些。
    “李归尘……”郑耀回想了一下少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清秀面孔和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睛，“他把自己摘得很乾净，极力强调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编外人员，人微言轻。
    態度……很冷淡，甚至有点刻意避嫌的味道。
    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至少，不像是有意愿或者有能力掺和进郑天保这摊烂事里来。”
    徐老三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有江风呼啸。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编外人员……清道夫杂役……呵。”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著核桃粗糙的表面：
    “郑天保死得蹊蹺，虽然说老延龄里面的財物全部被搜刮乾净，看起来好像是科学司想要財物才抄家。
    但，魔都有钱的地方不少，科学司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小小的烟土馆？
    还如此大费周章，专门安了一个【勾结乱党】的罪名？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招惹了科学司的人。
    但是以郑天保的脑子，绝不会傻到故意挑衅科学司。
    除非，他错误估计了李归尘此人在科学司眼中的地位！”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扫过郑耀：
    “我原本也没把这小子放在心上，一个半大孩子，能在科学司那种地方混出什么名堂？
    但郑天保一死，我让人重新细查了李归尘的底细。
    他竟然是科学司的『清道夫』！
    哪怕是个编外的，也绝不是普通的杂役。
    他们处理的是魔都最诡异、最棘手、最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能沾上这个边，这少年就绝不简单。
    陈震南或许真和科学司没交情，但这李归尘……他说的话，未必全是实情。”
    郑耀心中一凛：“三爷的意思是……郑天保的死，可能真的和他有关？甚至……就是科学司为了他？”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徐老三缓缓道，“但顺水推舟……李归尘或许没能力直接指挥什么，但他若在科学司內有几分特殊，他的態度，就可能影响某些人的判断。”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郑天保不足惜，但他死得不明不白，又牵扯到科学司，这事就不能轻易揭过。
    黑虎帮的脸面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弄清楚，科学司准备对此事插手多深，態度如何。
    这个李归尘……是关键。”
    他看向郑耀：
    “陈震南那边，既然他摆明车马不想掺和，暂时不必逼他。
    但这李归尘，你要多留心。
    他不是武馆的人么？
    找个合適的由头，让人多盯著点。
    他日常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尤其是和科学司的往来，我要知道。
    记住，要小心，非常小心。
    科学司的人，哪怕是个编外，也可能有些我们想不到的能耐。”
    “是，三爷，我明白。”郑耀肃然应道。
    徐老三挥了挥手，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黑暗的江面，那里，渔火明灭，仿佛无数窥探的眼睛。
    他的声音融入风声，低不可闻：“科学司，是巧合呢，还是发现了当年的真相？”
    而此刻已走在回武馆路上的李归尘，莫名感到一阵寒意掠过颈后。
    他回头望去，身后只有夜色中阑珊的灯火，和奔腾的河流。
    ……
    穿过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箩筐的窄巷时，陈震南忽然放缓了脚步，与李归尘並肩。
    “归尘。”陈震南终於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入耳。
    “师父。”李归尘应道，微微偏头。
    陈震南没有看他，依旧目视前方，语气像是閒聊，又带著罕见的郑重：
    “你入我门下时间很短，但论心性沉稳、悟性刻苦，我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心里装著事，有大秘密。”
    李归尘心中一惊，有些惊讶的看著陈震南。
    陈震南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
    “为科学司做事，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本事。
    这世道，能抓住机会往上走，是本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我教拳，只教强身御辱、立身正气的根本，不拦弟子的前程。”
    李归尘心头微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陈震南抬手止住。
    “听我说完。”
    陈震南脚步未停，声音在夜风中更显低沉：
    “你有你的路，我不干涉。
    但有一句话，你须得时刻记在骨头里：你终究是个华夏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李归尘。
    巷口漏进来的微光映亮他半边脸庞，那双平日里教授拳法时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沉淀著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科学司是洋人的衙门，租界是洋人的地盘。”
    陈震南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確保每个字都烙进李归尘心里：
    “他们用你，是你的能耐。
    但他们信不信你？难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不是狭隘，这是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道理。
    你在那里头，多留几个心眼，凡事多看一步，多想一层。
    洋人的规矩、洋人的承诺，有时候……未必是我们想的那样。
    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