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矛盾的线索

    永井美雪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在她破碎的敘述里，那天休息室的骚乱，始於一次看似平常的爭执。一个病人曾故意挑衅今井纯子，对方言语下流，甚至试图对她动手动脚。
    骚乱发动时，今井纯子进入休息室试图严厉制止，却激怒了对方。
    混乱由此爆发。
    “纯子姐姐……她让我去叫人，按警报……”永井美雪的声音飘忽，“我、我去了……我按了……但是……好像……响得有点慢……”
    在永井美雪的视角里，在小林医生衝进去之前，那些病人並非完全的、无差別的疯狂。
    他们目標明確地围攻今井纯子。撕扯，啃咬，耳光……
    而其他一些病人，要么嚇呆了，要么躲远了，要么……在起鬨。
    “雪花……他们喊下雪了……”
    永井美雪眼神发直，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起来。
    关於取药，她的说法和小林医生一致，是今井纯子让她去的。
    但她强调：“纯子姐姐那晚……很害怕。她一直抓著我的手，手很冰，一直在抖。”
    “她说……她说『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问她看到什么，她不肯说，只是哭，让我快去快回。”
    “我……我拿了药，回去……纯子姐姐吃了药，好像平静了一点，睡著了。我、我也迷迷糊糊睡著了……然后……然后早上……她……她就……”
    永井美雪的声音被哽咽打断，再也说不下去，她再次重新陷入沉默。
    秋山雅司静静地听完。
    永井美雪所描述这些细节，与小林医生的版本，存在著微妙的出入。
    离开警视厅后，秋山雅司没有回事务所，而是再次前往汐留疗养院。
    他没有预约，没有亮明律师身份，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调查。
    今天是每月一次对患者家属的有限开放日。
    秋山雅司做了简单的偽装，戴上普通的黑框眼镜，换上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混入了前来探视的家属人流中。
    他这次的目標是病人。
    医生和护士们神志清醒，但或许是受制於职业纪律或者更深的恐惧，他们对知道的一切都守口如瓶。
    但那些神志时好时坏、游离在规则边缘的病人却不一样。
    也许他们的只言片语，反而是被忽略的真相碎片。
    有时候，清醒者为了自保而选择不清醒的沉默。
    而意识癲狂者，在癲狂的囈语中，反而可能吐露最接近真相的现实。
    秋山雅司利用开放日相对宽鬆的管理，巧妙地徘徊在公共活动区域附近观察徘徊。
    一个坐在花园长椅上、看著天空喃喃自语的老病人，在他递过去一根烟后，突然抓住他的袖子，用神秘兮兮又带著恐惧的语气说。
    “白色的……天使……被黑色的鸟吃掉了……好几只……黑色的鸟……他们一起……”
    另一个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情绪焦躁的中年患者，听到秋山雅司装作无意提起“前几天好像有点吵”时，突然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他们又开始了！惩罚不听话的！那个新来的天使……不听话……所以被……嘘！不能说！有耳朵！墙上有耳朵！”
    这些破碎的、充满隱喻和恐惧的言语，拼凑出的画面，远比单纯的医疗事故或患者骚乱要阴暗得多。
    “黑色的鸟”、“惩罚不听话的”、“不是真的病人”、“知道得太多”……
    秋山雅司得到了想要的线索，可他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与此同时，有村莉央在外界动用一切合法渠道，打听汐留疗养院的歷史、股东背景、管理层的履歷以及过往是否有过非正常死亡或投诉记录。
    铃木真希也动用了她在媒体和调查领域的人脉，很快反馈回来一些令人不安的信息。
    这家疗养院的部分资金流向复杂，与某些灰色地带的財团有牵连。
    歷史上曾有过多起患者意外死亡或自杀事件，但都被迅速平息，家属得到高额封口费。
    甚至有传言，某些被家族视为麻烦的富家子弟，或犯下罪行却因精神鑑定逃脱刑罚的人，会被秘密送到这里接受治疗。
    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在秋山雅司的脑海中逐渐交匯、碰撞、並且一一重组。
    真相的轮廓，开始狰狞地显现。
    这家外表专业的疗养院，很可能是一个披著医疗外衣的灰色场所。
    它正常收治精神患者，同时也利用其封闭性和精神疾病的模糊地带，接收那些不被社会或家族接纳的麻烦人物，甚至可能是某些犯罪的庇护所或中转站。
    那么，新入职的永井美雪对此一无所知，是合理的。
    但已经工作三年且是指导护士的今井纯子呢？
    她很可能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察觉到了某些异常，甚至无意中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小林康介作为医生，而且是与今井纯子关係密切的恋人，他更不可能完全被蒙在鼓里。
    小林医生说，今井纯子被凌辱那天，他来迟一步酿成悲剧。
    但，如果那些病人的行为並非完全失控，而是一场针对今井纯子精心策划的迫害呢？
    而永井美雪，恰好是那个目睹了部分过程、又因怯懦未能阻止的新人，她成了完美的目击者，也可能成了下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目標。
    要么灭口，要么栽赃成凶手，一石二鸟。
    那么，核心问题回到原点。
    永井美雪到底杀没杀人？
    秋山雅司从情感和性格分析，觉得她不像。
    但小林医生极力为她脱罪的姿態，他的语言逻辑却经不起深推。
    那次见面，他不断地將嫌疑引向医院管理层，这本身没有问题，但过於急切，反而让秋山雅司產生一丝疑虑。
    小林医生，真的仅仅是出於正义感和对永井美雪的同情吗？
    还是说，他也在试图引导调查方向，保护更深层的秘密，或者……他自己？
    秋山雅司决定，再见一次小林康介。
    於是，他约了小林康介来到医院附近僻静的咖啡馆见面。